在我当着众人的面,向玛丽亚——这是一个多么新奇好听的名字——宣布我要娶她时,她幸福地晕倒了。我当时就是这样认为的。两年前,我喜欢上了一个纳西族的小寡妇,许多纳西女人在她们的丈夫死后,迟早都要去殉情。当我说我要带她走时,她吓得一头晕倒在地。可当我把她搭在我的马背后,马还没有跑出三里地,她的双手就紧紧搂住我的腰了。女人就是这样,你不能仅仅听她们怎么说,还要看她们怎么做。她们嘴上绝对不会说爱上了一个强盗,但是她们的身体往往需要一个强盗。
送亲队伍大乱,我哈哈大笑起来。人们的惊慌片刻就变成了愤怒,他们拿定我身后没有其他的人,我身上也没有枪和刀。几个男人一拥而上,把我掀翻在地,捆绑了起来。我没有反抗,我来到教堂村,就是要做一个他们所欣赏的“骑士”。
我任由他们把我绑在树上,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只关注玛丽亚。她醒过来了,眼神依然迷蒙,大约不知这是在梦里还是梦外,我相信我一定进入过她的梦,有的人,你从他(她)迷乱的眼光中,可以看见他(她)昨晚的梦;玛丽亚的脸色也很苍白,嘴唇发乌。那是多么可爱的一张小嘴,我的那些兄弟们竟然说她嘴唇太薄不好看。可我看她说话时,仿佛就像春雨之后豁然开放的两片花瓣。
许多人吵吵嚷嚷地奔来了,包括史蒂文。有几个人说要为他们的亲人报仇,要把我扔进澜沧江,因为我两次带人打进教堂村,大约杀翻了他们一些人。当然,对我最恨的还是史蒂文。他用刀尖顶着我的胸膛,说:
“虽然你是马背上的英雄,但你却是个情场上的强盗。你要敢碰我的新娘一指头,我会杀了你。”
我说:“一个流浪诗人一生只会干两件事情:在流浪中写诗,在写诗中流浪。你永远不会杀人,也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家。而一个强盗,既然人都敢杀,也就敢爱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哪怕她是天上的神女。”
史蒂文清瘦的脸上连血管都要爆裂出来了。他用刀刃逼着我的脖子,“我会砍下你的头来,你信吗?”
我微笑着告诉他:“兄弟,要说杀人,你怎能和我这样的强盗相比啊?你的眼睛里都没有一点杀气,手上的刀怎能砍下一个人的头?”
他扬起了刀,这下他的眼睛里有点杀气了。我想,死在这个时候真幸福啊。玛丽亚知道我爱她了,我是为一生中的真爱而死的。
这时,一声断喝从史蒂文的身后传来:“史蒂文,宽恕一个罪人,就是拯救自己。放下你的刀!”
这个只会唱歌弹琴的家伙放下了刀。是那个叫罗维的洋人救了我一命,这让我很没有面子。一个老人来把史蒂文拉开,他说:“我们基督徒用爱和宽恕来感动我们的敌人。让这个强盗看看,你如何用自己的爱,去迎娶你的新娘。”
于是人们纷纷说,不要管他了,我们先举办完婚礼,再来收拾这个强盗。
在人们的簇拥下,我看见玛丽亚昂首从我的面前走了过去,去教堂做史蒂文的新娘。我对她高喊:“玛丽亚,有人为了赢得慈悲的美名,可以把眼珠子抠出来供奉出去;我可不干这样的蠢事,因为我的眼睛只是为了看见你的美丽而生。”
格桑多吉后传(2)
玛丽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望着她圣女般的侧影,又喊:“嗨!玛丽亚,我才是今天的新郎!你不要进错了新房。”
玛丽亚仍然不回头。有人向我吐口水。
当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后脑勺时,我向峡谷里的苍天大地庄重地宣布:“玛丽亚,总有一天,我要在洋人的教堂和你成亲!”
史蒂文冲过来,把一个箩筐扣在我的头上,还在我的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由于史蒂文的那一拳,而是因为玛丽亚竟然连回头吐我一口痰的恩赐都不愿意给。
我只有理解为,至少她并不讨厌我爱她。就像我在当强盗时,我并不讨厌那些让我应接不暇的姑娘。
这让我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神父们在教堂里如何给他们举办的婚礼我不愿知道。我只想知道,我该怎样才能留在教堂村,守在我爱的人身边,只要让我每天看见她,我就满足了。
当天晚上,人们在教堂前的院子里喝酒、唱歌、跳舞。欢乐幸福的气氛被风传来,被地上喜悦明亮的月光传来,被天上眨眼害羞的星星传来,被几条舔了人们的呕吐物也满身酒气的狗带来。我还被绑在村子中央的大树上,我第一次带人打进教堂村时,曾经把神父们绑吊在这棵树上。我饿得眼睛发花,我的双臂早就麻木了,我的心更是在流血,但我幸福地接受。过去我从来没有因为爱一个姑娘吃过苦。现在我发现,因爱而苦,比饮蜂蜜还甜。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伙计?”
一个骑白马飘飞在半空中的家伙,像一片树叶一般飘落到我的面前,他像神一样干净、飘逸,但他看上去善良而值得信任。
“认为什么?”我问。
“只要不当强盗了,就可以赢得你爱的人的心。”
“哈!”我就像一个牧场上拥有千百只牛羊的牧人,“我才二十多岁,我在情场上从来没有失过手,就像我在战场上还没有打过败仗一样。我相信没有不喜欢英雄的姑娘。从我看见玛丽亚的第一眼时起,我就认定这个姑娘是我命中注定的爱。”
“凭什么看出来的呢?”他问。
“玛丽亚目光中的好奇、敬佩——这样的目光我在姑娘们眼中见得太多啦!只是她的眼睛多了一层梦的衣裳,好像在问:你就是我梦中的那个好汉吗?”
“这就是你第一次打进教堂村时,没有把她交给康菩土司的原因?”
“当然啦,谁会愚蠢到把一个美丽的姑娘送给一个更愚蠢的土司?这个女人是我的,我相信我们的缘分在前世早已缔结,只不过让我们在今生来相会。她有没有在我之前爱上别人并不重要,她有没有嫁给别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遇了。这有点像江湖上的一笔财富,在我知道之前它属于谁,我并不关心,我只是把它们夺过来就是了。”
“伙计,爱情和财富不一样。刀枪赢不来自己的爱情。”那个家伙说。
我忽然发现这个家伙说话像神父,但他不是洋人的身形和脸庞,他也不是藏族人或汉族人,而仿佛是从很远地方来的陌生人。他眉心上的那颗痣让我感到奇怪,因为它在发光。我问:“你是哪一路的好汉呢?”
“我不是什么好汉,”他用嘲笑的口气说,“我是等着捡拾你掉在大地上的泪珠的人。”
“哈哈,”我笑道,“你既看不到我掉眼泪,因为我从没有哭过;你在大地上也捡不到一滴泪珠,因为它可能比大海里的珍珠还宝贵。”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格桑多吉后传(3)
他说:“眼泪总要流出来的,就像珍珠总要被人从大海深处采摘出来一样。”
杜伯尔神父这时过来了。他给我带来了吃的,还将我身上的绳子解开。他说:“你吃饱了就回去吧。我很同情你,但是你爱错了人。”
我说:“只要是爱,就没有错。”
骑白马的人在一边说:“这话没错。”
但奇怪的是杜伯尔神父好像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他只是对我说:“这要看爱谁,如何去爱。耶稣基督的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确的爱,最强大的爱。”
我发现那个家伙骑着白马飞走了,比我的马“云脚”飞得还快,比月光照在大地还要悄然无声。我恍然大悟,我碰见的是一个神,但愿他是掌管爱情的神。因为我脱口而出:“那就让我做你们的基督徒吧。”这是神让我说的话。
杜伯尔神父当时很惊讶,他看我半天,问:“你想好了吗?”
我说:“我早想好了,不然我来你们的村庄干什么?”
神父用审问的口气问:“你为什么愿意做一个基督徒呢?”
我很干脆地告诉他:“为了爱。”
神父又问:“你爱穷人吗?”
我回答说:“我当强盗就是为了让穷人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我的兄弟们都是穷人。”
“你爱我们的主耶稣吗?”他又问。
“我现在还不太认识他,”我说;“我想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但如果他像你们一样是爱穷人的,我也会喜欢他的。”
“你要明白,是我们像主耶稣一样爱穷人。”杜伯尔神父说,“这样看来,你是想留在教堂村了?”
“是。”我说,“只要你们愿意我留下来,让我干什么都行。”
杜伯尔神父把我带进教堂,人们那时还在外面的院坝里狂欢。我们来到一间书房,古纯仁神父在看书,杜伯尔神父向他说明了我的请求。这个老人看了我半天,才说:“真奇怪你会如此欣赏一个差点绑了我们票的强盗。那么,就让我们来做一个试验,看看天主的神工,能否试练出一个曾经堕落的灵魂吧。”
他们把我领到楼下的一个房间,杜伯尔神父说:“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
我在屋子里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顿时便有些不能自持,身体内的血脉冲撞得骨骼“啪啪”响。神父大约听到了这声音,就补充说:“昨天以前,这里还是史蒂文和玛丽亚的房间,今晚他们搬到新房去住了。很抱歉,教堂目前没有多余的房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强压内心的冲动,说:“没什么,我哪儿都可以睡。”
我就这样在教堂村住下来了。白天我负责照料教堂的几匹马和一群牛羊,夜晚我在史蒂文和玛丽亚遗留下来的爱的气息中痛苦挣扎。在这个房间里,我的嗅觉像藏狗一般灵敏,我的脑海里夜夜在跑马,我的内心有一大群猴子在抓挠,我的脑袋天天都在发烧,但我的眼睛却始终像鹰的目光一样尖锐,这让我终于看见了我的爱情的一丝希望。
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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