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子上。「开门哪──太阳晒屁股啦──」大厅里整个的阳光漫漫,对墙书架蒙上一片金粉,有些烫金字反射成一颗颗银砂,那么多古旧的典籍,好像在此刻才是今天的。他去开了大门,老邓赫赫的庞然大躯,剪影在晨曦、蓝天和迎天招展的椰子树下。老邓又是一掌推得他倒退好几步:「睡死啦,小子咱们拳都打完了。」他还没有明白过来,呆立着抓背,半天总抓不到痒处。
大学几年没交到朋友;那时他们的现代主义跟哲学系存在主义凑上了,人人都变得鼻歪嘴斜,眼中没有旁人,他自己更是恃才傲物,从不参加什么group。常年一套大学服,又旧又脏,奇软奇软的挂在身上;留两撇小髭,独来独去。凡是一切温情,浪漫或庄严的,他一概要来反讽一番。老邓的与他的世界全然不同,却不知为什么,他永远无法嘲讽。老邓的一声喝道,每每把他当下一震,震回到一个最简单的人。
毕业典礼,母亲说什么也要亲自北上一趟,「一生一次,合算也是该奔波点。」早一天便来了,歇在开裁缝店的大舅家,夜晚挂了好几通电话才接到他,房东一家正在着电视剧。母亲还不清楚电话的功用,线那头,简直是嗓门开到极限的聒噪着喊:「阿平啊,你是阿平啊……」
「是啦,是啦。阿母啊?阿母你是几时来的?」
那边叽叽咕咕笑好半天,才又说:「你现在做什么?」
「现在?现在刚刚洗过身子……」他歉意的着着房东一家,电视正好广告开始,房东太太过去息了音响。
「喂,喂,听得见没?喂──是。阿平啊,明日你舅舅舅母偕我同去──」
他急急抢道:「免啦,免啦。人家做生意忙死了,一个典礼而已,叫那么多人干嘛!阿母,同他们讲千万不要──」
母亲果然回头喊:「阿平说你们免去啦……」半天,那方嗤嗤喳喳只听见许多杂音,有些旋律什么的,隐约听到一句:「擦伤、烫伤、虫子咬伤──三马软膏。」这边的屏幕上摔出一只特写拳头!握着条细长盒子,一排大黑字「三马软膏」。即使已经堂堂电视机了,仍旧街边卖草药的气势,沙哑的喉咙大吼大叫。
「喂──阿平啊,你阿舅讲一定要去呢。一辈子单单这一次嘛。这是祖先有灵有幸保佑的咧,不热闹点怎么可以。」
「阿母,妳这真是……」
「喂,喂。晚上吃些什么了啊?」
「吃面线。」
「又是阳春面,嗯?」母亲听他.这头没吭气,叹了一声,说:「明日就同你阿舅一行人去啦。今夜好好困一觉──别再弄到七晚八晚才困!好,好──」卡塔,叮──便挂断了。
这通电话打得满手心汗,脑子昏昏沉沉。母亲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知道母亲此时必是身子直发热才在舅舅众人面前,心底藏着兴奋和羞怯。
第二天母亲等一行老早便来了。阳光塞得一屋子都是,汗热热的每件东西都像膨胀了一圈,到处撞着。
他早点还未吃过,母亲解开包袱才一包透明塑料袋装着白煮蛋,要他抹细盐吃了。
「吃不下。」他奇怪领带怎么找不着了。
「多少吃一些,不然等下空肚子要坐几小时,怎么受得了。」边说完,剥好蛋壳,沾上盐巴,递给他。
「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他也不睬母亲,「阿舅──」大舅赶紧从椅子上挪开半边,领带正在下面,对半压个大绉折。他便凑合着门边一枚小圆镜,打起领带,汗水已经湿透了整件白衬衫。
舅妈旁边说:「蛋恐怕很噎人,不是还有点心?」
母亲在包袱里捧出一盒义美甜点:「这你舅母带给你的,吃块罢……」
他见舅妈沾着床沿坐,墨绿暗花旗袍剪裁得好合身,笑咪咪的望他,只好捏了块寿司意思一下。
一出门,烂漫的阳光撒个满怀,蝉声遍地遍天鸣叫,叫得整条红砖路热燥起来。违章建筑泛滥在路边一排,搭的粗帆布棚子伸出一张张阴影,占着路面,摆书摊、卖水煎包、牛肉面、爱玉冰。脚踏车单行道上,吱吱哟哟来去穿梭;有一辆骑到红砖道来,把人直赶进棚子下,撞了吃豆浆的,溅得乌油油的桌面一滩白汁。登时一片纷乱。槟榔树耸入高高的蓝天里,母亲跟他立在树下拍照,树干上贴有蓝底白字标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那顶学士帽老叫撑着的阳伞碰到,才扶正又碰歪了。大舅逗着人笑:「笑一个,笑一个,呵呵呵嘿──行啦。」柏油马路一蓬一蓬蒸散着热气,两个女人走在前面谈笑。阳伞下,母亲长至腿肚子的旗袍,没甚款式,平底鞋,很小很小的脚。他跟舅舅后头走着,长长的路上没有说话。椰林大道,两排插的国旗,因为没有风,都立得毕挺毕挺,一个一个小兵勇。
若不是母亲他们,他是懒得揍这些热闹,还有资料要去找。在花廊下石凳上休息,蝉声鸣──鸣──鸣──鸣──吱──就在头顶上叫。他一旁坐着,母亲扑扑的摇着蒲扇,两人也就是无言。草坪上,太阳一地艳艳的。他起来去买了几瓶汽水。
念了四年的书,怎么愈是与人不能相处。他实在胆怯回到南部老家。
家就在黄金金的稻田那头,穿过很长的泥巴路,两边黑绿的灌木丛,芜杂猖獗,贱生着橘红色灯笼花,是亚热带那种慵懒漫长的午后。孩子们掐下花朵,去了萼跟瓣,剩下指尖大白嫩的花心,黏在鼻尖上:「我是俄国大鼻子。」也不知何处得来的印象,一时风行得很。厨房后面一片竹林果林,莲雾落得满地,养得泥土黑沃沃的。黄昏时候,母亲要他去林子里拾莲雾来喂鸡,捡了半畚箕出来,倒把蚊子喂得饱饱。也去挖笋,那一铲下去,探到了的剎那,像跟地母的血脉忽然相触了,震得一麻。廊檐底下堆着新砍来的木柴,斧痕处是牙黄色还潮湿的,一股淡淡的甜香。正厅里一张八仙桌,靠墙两边摆着长板凳,常常是他爬到凳上撕日历,一撕十几页,日子就在手指下忽忽地一下飞过去;有时候故意撕过头,几天便不知要望它多少回!一天一天觉得光阴再也没有止尽。进出卧房隔着块布帘,年岁久了,花花草草的图案也都枯干萎黄,叫不出颜色,姊妹几个立在门边讲话,讲着讲着,便爱将布帘裹起脑袋来,露出两只眼;不然转个圈包起身子,变成印度人,母亲见着就骂:「作贱作死了,要把帘子坠坏才称心啊!」供案上置两盏红灯,夜里两朵血红血红,溅得祭案上那一片也是。
家乡的一切叫他在反讽的世界中,忽然着见一个他原来的人,因此怯儒。寒假暑假也不愿回去,留在北部工读。今天母亲来参加他的大日子,整日他都不对。
吃过中饭,送他们去车站,阳光如蜘蛛网缠得满头满脸。母亲临去还非要买两罐奶粉留下,「晚上爱晚睡的人,不加点营养,等瘦得像支洋火棒,还念什么书!」
「吃了牙齿上火」
「胡说!」母亲与他争得有些气上来,两颊泛着发高烧的那种红晕,鼻头都是汗珠珠。
公交车久久不来,没有风、没有云,蝉声哗哗哗的,直叫到蓝蓝的天顶上去。舅妈打着阳伞,母亲一起避在下头,两人说着话。很安静的时候,母亲才转头跟他讲两句,眼神很散涣,看着他又彷佛并不在看他,「闲时还是回来一趟罢……今年芒果生得很好……」
「好。。。。。。」
卖棒冰的叮铃叮铃摇着铃铛,在这炎炎的午后,径自是一条清闲的小溪水,淅沥淅沥流过低垂的树荫。
「吃上头不要省啊……」
「嗯。」
「上火多吃一些杨桃。」
后来又来一位同班同学等车,他只好介绍一下:「这是我妈妈……嘿嘿……舅舅、舅妈……」好苦恼车子怎么还不来呢。
待母亲夹在人群里,仓促中挤上车,开走了,他慢慢踱回住处,想着这世上母亲才是他的亲人。傍晚时分,炊烟升起了,母亲忙过一阵,走出厨房,一身子柴火烟气,与斜照进来的幕霭和成一团迷蒙,蹲在门坎边拣四季豆。可是这样半天的见面,也就只是草草的过去;甚至巴不得快快送走母亲的好。连挥手道声再见也没有。
去冰菜店要了杯柠檬汁,收音机唱着:「我要为你歌唱,唱出我心底的欢畅,只因你带给我希望,带给我希望……」今天是他的大学毕业,母亲说的一生一次啊!但是也没有什么分别的了,他已不曾再做过飞腾到天上的梦,虽然照样要考托福或是研究所。老邓后来到底因为图书馆的书足足遗失了三分之一,离职前一天,又约他去宿舍吃小菜喝酒。他本来还为之感伤气愤的,老邓却并不怎样,梨山有片农
庄,打算跟朋友上去开垦。酒酣处依然那曲「盗御马」:「将酒宴,摆至在分金厅──上──我与──那──众贤弟,叙一叙──衷──肠──」「窦尔啊墩,在绿林──谁不尊仰──河间府为寨主──坐地分赃──」英雄盗马的不得已,这一晚也合是风萧萧易水寒兮,「干?」杯里亮晶晶的映着一百烛光,老邓一张大面隔着玻璃杯、隔着酒,变得小小的,在秋水平沙的那一岸。「干!」
跟老邓在一块,总有那么多过盛的情怀,叫他感到好奢侈。匆匆吸干了冰水,剩的冰块一仰杯滑进嘴里,嗤啦嗤啦咬碎了,在心口化开来,透凉的。想起系办公室还有些事情要办,赶紧出门来,又是那扑撒得满脸的太阳,他无端想着福克纳。As I Lay Dying。。。。。。As I Lay Dying。。。。。。一辆脚踏车吱──呀及时剎住车,他跳上红砖道,加快了步子。槟榔树顶入天中,衬着一际的蓝。
开完未央歌座谈会出来,华秀玉给他介绍一些朋友,一伙人至草坪上嗑瓜子聊天。
才安顿好,叫大个子的那个矮子递给华秀玉一把瓜子:「十颗,来。比赛。」
「你还不服输?」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