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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迎着亚当的目光,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好像说,没有事,请放心;但没有亚当要的答案:这孩子是谁的。
薇拉也陷入茫然,她看看李梅,又看看亚当,他们不动声色,似乎没有明显的交流。倒是赵克强的笑声感染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于是,薇拉相信,也许赵克强的兴奋是有道理的。谁都知道他们一路上已经成为了事实夫妻。她可怜的亚当,经常像馋嘴的猫儿,看着邻居家的狗儿在玩弄着自己的战利品。她本来是可以劝慰亚当,为他吹灭他心中那盏脆弱的摇摇欲坠的烛火,但她没有那样做。因为,她心中的嫉妒之火,曾经让她坐卧不安,心如猫咬。让可怜的亚当尝尝这个滋味,有利于这个大男孩的成熟。哦,上帝啊,即便是饥饿也不是什么果子都可以吃的啊。
列车快到上海的时候,亚当时不时地站起来,想和李梅单独约会,但赵克强却万般温柔地拥着李梅不离左右。李梅的呕吐,和即将有孩子当父亲的感觉,让赵克强突然成熟温存起来。李梅站起身试图和亚当单独地谈一谈的时候,赵克强却扶着李梅一直跟到列车的连接处。李梅不耐烦地呵斥赵克强,你跟着我干什么啊,讨厌!
赵克强却一点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怕你摔着吗?你气,我不气。保护儿子要紧。”
李梅毫无办法,当列车进站的时候,气氛又骤然紧张起来了。站台上的日本宪兵从窗口慢慢滑过,“咣”地一声停住的时候,宪兵的哨子响了起来。虽然说,他们的护照上有日本关东军边防检查站的入境签章,但上海的日本宪兵会更加的严厉审查。因为二战时期的上海,集聚着多方的间谍。有中国的国民政府的,有共产党地下抵抗组织的,有英国、美国和苏联的。在这个旧日的东方冒险家的乐园里,各种势力犬牙交错,互相勾心斗角,因而,日本的特务机关也十分的发达。当敌情紧张的时候,李梅和赵克强立刻进入了战争的角色。
车厢里的犹太人开始涌动,人们起身收拾自己的行李和包裹,过道里站满了要下车的人。赵克强叮嘱李梅,下车后,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一步都不能走散。表情要放松,脸上要有微笑,要给日本宪兵一个从容自然的感觉。对了,你的脸要好好清洗一下,简单地涂点面霜,不要显出我们长途跋涉、经历千难万险的狼狈。只要出了站台,我们就能联系上组织,找到自己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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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十一(3)
下车的时候,亚当终于在车厢的连接处,挤到李梅的身边。他们在人群的互相挤靠和涌动中,匆匆地说了话。亚当说:“梅,不要忘记练习《降D大调第八号浪漫曲》,不要忘记、不要……”
李梅在人群中跷起脚,紧紧地靠在他的小腿上,眼含着热泪,喊着:“你保重,我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突然,亚当想起什么似的,只见他的右手使劲地在拉自己的衣服钮扣,但等他拉下、想交给她时,他与李梅之间已挤满了人流。
只有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又一次热烈地碰撞了,但是,很快就模糊了,因为泪水已经充满了他们的眼睛,他们明白,每一次小小的分别也许都将是生死永别,他们只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自己最爱的人。
站台上,犹太人的难民队伍和李梅、赵克强他们立刻就分开了,分别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犹太人难民走向难民接待处,李梅和赵克强必须随大批的旅客涌向出站口。如果他们不及时地出去,一旦他们凸显在站台上,就分外地引人注目。被日本宪兵盯上了,盘查起来,谁也说不清后果是什么。因为他们持的是苏联的护照,而不是日本人颁发的良民证。生死有时就在一念之间。
还好,李梅和赵克强没有遇上麻烦,随着拥挤的人群忽忽拉拉地走出了站台。
亚当和犹太人难民们却没有立刻走出站台。他们到了站台的一侧,在一面白色的标语旗帜下面排起了队。站台上有两面旗帜,一面上写着“援助欧洲来沪犹太难民委员会”,简称“CFA”(mittee for the Assistance of European Jewish Refugees Shanghai, 1938年10月创建于上海);一面旗帜上写着“援助东欧犹太难民委员会”,简称“EJC”(mittee for Assistance of Refugees from Eastern Europe, 1941年为援助波兰难民创建)。
亚当和他们的难民团队站在“EJC”的标语旗帜下面。
CFA的标语旗帜下面只有很少的几个人,他们大都穿戴整齐,提着皮箱;实际上,1941年的上海,已经很少能够接待来自欧洲的,特别是德国、奥地利、意大利的犹太人。他们的高峰期是在1939年的上半年和1940年的6月。那个时期,上海的港口,每月都有差不多1500—2000名来自于欧洲的犹太难民登陆。到了1940年的6月,由于意大利参战的原因,封闭了地中海的海洋贸易通道,没有逃出来的欧洲犹太人几乎绝望了。而其他国家的犹太人,或者能够逃到东欧国家的犹太人,要想继续地逃亡,只能够辗转经西伯利亚到达上海。然后,如果你能够获得美国、加拿大和拉丁美洲国家的签证,你可以作短暂的停留,继续走。直接乘船或者坐火车到达上海的欧洲犹太人,因为富裕和没有经过长途跋涉的原因,通常是比较体面和有钱的。
站在EJC的标语旗帜下面的东欧犹太人,特别是波兰的犹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背着俄罗斯式的大口袋和脏兮兮的行李。但是,他们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年轻。年轻的波兰犹太人,脸形瘦削,脸色铁青。目光中一种令人不安的深沉和倔强,大胡子拉比说,上帝已经远离了他们;从列宁格勒出来的、大胡子拉比带出来的团队相对好一些。他们拉家带口,尽管衣衫褴褛,脸色疲惫,但是,他们的行李还很整齐,有皮箱和书籍。他们当中,又数亚当和薇拉的模样干净一点,他们穿的大衣虽然已经皱巴巴,肮脏不堪。但那还是大衣,上等的衣料和带狐皮的围领。这使得薇拉突然又找回了某些高傲的感觉和自尊。她努力挺直腰板,让皱巴巴的大衣尽可能地顺着自己的身形,显得平整一些。
难民们一一登记,尽管他们饥饿和疲惫,但依然很有秩序地排队。有抱孩子的妇女小声地问一位负责登记的男人:“有奶粉吗?我的孩子已经很多天没有吃的了。”
登记的男人礼貌地安慰着:“哦,请你再忍耐一会,很快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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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十一(4)
行李车厢上,一群劳工在“哼哟哼哟”地往下抬亚当的黑钢琴。目前,这好像是犹太难民最奢侈的物品设备了。亚当安装好了他的钢琴,就一头大汗地跑到登记的队伍当中。
亚当边登记边问:“先生,我的钱都托运钢琴了,我们全家一个子都没有了,能给我找一份工作吗?”
其实,亚当还剩有最后一粒金钮扣,但他自得知李梅怀孕后,就决定把它留给李梅,无论她怀上的孩子是谁的;刚才他已经把金钮扣从衣服上取下来了,但人潮涌动,无法将它交到李梅手中,要是硬走过去塞到她手里,准保还像上次牛肉块那样,一惊一缩地掉在地上……此刻,这粒金钮扣就在亚当的口袋里,但是,他不会兑换掉的。
登记的人说:“那得看你的运气,先生。如果你实在窘迫,我看还是把钢琴卖了。我认识一个买主,会给一个好价钱。不过,我得收15%的佣金。”
亚当愤懑地说一句:“谢谢。我宁肯挨饿,也不能没有音乐。”
登记的人用嘲弄口吻道:“那就恭喜你还没有饿到天晕地转,连见上帝的力气都没有的地步。”
薇拉不满地说:“先生,您知道在和谁说话吗?”
登记的男人翻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答道:“还是将您的高傲留在波兰吧,夫人。这里是上海,也###天您就知道什么是值得尊敬的东西了。”
亚当问:“什么意思,先生?”
登记的男人说:“难民收容所的食品可是一人一份,童叟无欺。”
亚当和薇拉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李梅和赵克强坐在人力车夫的黄包车上,在上海的街道上走着。离开俄罗斯的时候,共产国际中国联络部的人给了他一个联络地址。路上,两个人看着一堆堆的瓦砾和燃烧过的残垣断壁,紧抿着嘴唇。路面和铺面整齐的地方,不断地又看见日本军人的巡逻队和汽车横冲直撞,商店的门口挂着小小的太阳旗,成群结队的日本浪人拿着酒壶,肆无忌惮地高唱着日本的国歌《君之代》。
赵克强眼睛里几乎冒火,阴沉着脸。
李梅将赵克强的帽子拉下来,遮住赵克强的眼睛和脸,然后紧紧地抓住赵克强的手,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大麻烦。
黄包车到了霞飞路(今淮海路)175号,李梅和赵克强下车。他们没有急于搬下行李,而是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许久,175号的角门上打开了一个小洞门,露出了一双眼睛。
眼睛问:“找谁?”
赵克强说:“我姓赵,是你家主人的亲戚,听说外祖母病了,就赶回来看望她老人家来了。”
小洞门里的眼睛问:“带药了吗?”
赵克强连说:“带了带了。”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闪出一张惊喜神秘的面孔:“进来、进来,这下老太太有救了。”
李梅扑哧一声笑了,突然又意识到严肃性,噤住声。赵克强瞪了李梅一眼,低声地:“不像话,家里的老太太病了,你还有心情笑?!”
《魔咒钢琴》十二(1)
一辆载着亚当他们的犹太难民的卡车,越过一道道日军在街道中间堆起的沙包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