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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决定给自己这个粉嫩的小黄毛取名李波。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名字太过平常了,她藉以祈望这个身世不平常的孩子,将来能过上最平常的日子。
每天,李梅都背着一个黄发碧眼的男婴,昂着头,冷着脸,默默无闻地穿行在黑发黑眼的人群里。人们一看见李梅能躲就躲,或故意扭过头,装没看见,他们的心头有同情也有不解,有轻蔑也有不屑。然而往往是一旦躲过李梅的脸,又都会在她的背后,朝黄头发的男婴扮个鬼脸,逗孩子玩。孩子实在太可爱了,黄黄的头发,淡蓝色的大大的眼睛,嘎嘎的笑声像是金属丝弦发出的,清脆而响亮,听得那些个伤员和护士们心里都回荡着甜蜜。李梅能够感觉到她的身后的笑声,也听得到那些伤员们小波小波的喊叫。在这样的呼唤中,有善意,也有戏谑。
李梅的心目中只有儿子李波,谁对李波好,她就高兴。有几次她回过头,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儿子的快乐。当她回头的时候,发现人们的笑声忽然就僵在脸上,变得不尴不尬。于是,她明白,她是她,李波是李波。人们可以原谅孩子的无辜,但是,不能够原谅人们心目中的美丽女护士,他们的梦中情人李梅,背叛他们的战友和同志赵克强,与外国人通奸。
李梅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忙着晾晒绷带和病床的床单。一个小护士将血迹斑斑的床单扔到李梅的面前,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开的时候,将一个红苹果,塞到李波的胸前,然后,低着头匆匆离开。
这时,女医生王大姐表情沉痛地走到李梅的面前说:“李梅,司令员请你马上去一趟,把孩子给我抱一会吧,你整天背着,会累坏的。”
李梅凄然地一笑:“谢谢你,大姐,没关系,我自己背吧,省得有人说你的闲话。”
王大姐叹口气:“说实话,这孩子真的很漂亮。当妈的,有这么个小子,知足了。可惜,我没这个命。”
李梅眼中噙着泪,幽幽地说:“大姐,放心吧,为了孩子,我能挺住。司令员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大姐忽然捂着嘴,哭着跑开了……
李梅在她背后喊了声“大姐”,意识到出了什么大事,立刻匆匆地背着小波到司令部。
果然出了天大的事。赵克强牺牲了!
赵克强自从受命从上海为新四军根据地搞药,大约每隔半年能够运输一次。尽管一路上非常的危险,还都没有出过差错。战争进行到了1943年春天,日军收缩兵力,虽然主动进攻少了,但是加强了对新四军根据地的封锁和巡逻。事情发生在几天前的夜里,赵克强押送的帆船,路过长江支流的时候,由于旱季河水浅,水流小,加上帆船货多,帆船夜航搁浅了,耽误了躲避日军巡逻艇的时间。正当赵克强他们下水推船的时候,远处的日军巡逻艇发现了他们。于是,双方交火。日军的机关炮射程远,火力强,很快将帆船击中。当日军放下冲锋舟,要活捉赵克强他们的时候,赵克强为了掩护其他的人,也为了不让日军看到帆船上的货物,以免影响上海犹太人药店的关系,果断地将船上的炸药点燃引爆。日军看到的仅仅是夜色中的一团火光,等到天亮的时候,残留物又被水流冲走,卷入下游的浩浩荡荡的长江……赵克强的助手跑了回来,带回来的仅仅是身上背的小包袱。包袱里是赵克强为李波买的小衣服和玩具。尽管李波快两岁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看过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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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十九(2)
张司令将情况大致告诉了李梅。李梅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李波在李梅的背上,感觉到母亲的悲痛,也哭了起来。
张司令从李梅的背上接过孩子,拿出赵克强从上海买给李波的衣服和玩具,哄着孩子,用长者的口吻深情地说:“克强每去一次上海,就给孩子买一次礼物,可是,就是没有勇气亲自送给你和孩子。本来这次回来,想亲手交给你,唉,没想到……”
李梅突然止住哭声,分外坚强地说:“司令员别说了,我知道克强是爱我的。请组织上安排我到上海,我和犹太人熟悉,虽然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我不方便,但是,我可以长住,建立秘密采购联络站。”
司令员犹豫了一下:“那……孩子呢?”
李梅低声地说:“司令员,你是我的长辈,我不瞒你。孩子的父亲也在上海,是犹太人。到了上海,我会把孩子交给他。孩子属于父亲,属于犹太人。把孩子一交,我心也静了,一心一意地抗日打鬼子……”
司令员看着李梅怀中的小黄毛,似乎还有些犹豫。
李梅坚定地请求:“请首长放心。我李梅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为了抗日的事业,也为了牺牲的克强,我保证完成任务!”
司令员伤感地说:“我不是不放心你对党的忠诚,虽然说,你的个人生活出了点问题,但是,我相信这也是战争中的特殊情况。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万幸。我们很多同志,包括毛泽东同志的孩子,都在长征的路上交给了当地的老乡,不知道是死是活。克强和你都是我们党和红军创始人的遗孤后代,你们能够长这么大,很不容易。克强已经牺牲了,我不能够再搭上一个。将来中央领导问起来,我如何交代?”
“我渴望战斗!我的岗位是战斗!如果您继续让我留在后方,让我面对同志们的歧视和目光,听着他们在我背后的议论和嘲笑,我生不如死!如果我不去完成任务,更对不起死去的克强!”李梅的眼中闪着泪花。
司令员狠狠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的决心这么大,我会安排上海的地下党保护好你的安全。”
当晚,李梅在小波睡着后,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村外的河边,这里是她和赵克强曾一起来过的地方;记得当时,赵克强对怀有身孕的李梅格外地呵护,不时地摸着她怀中的宝贝儿,还蹲下来听孩子那微弱的跳动;没想到,那个孩子会不是赵克强的!
“克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伯父、伯母……”
李梅扑在一棵大树上恸哭不已,是羞愧,是歉疚,是思念,更是深深的爱!李梅的眼前浮现了一幕幕情景,从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到情窦初开的重逢;从双双踏上列车远赴莫斯科到随犹太人从列宁格勒一路逃亡……
李梅哭得泣不成声,夜风一次次吹干了她的眼泪,她绝望地望着天穹,喃喃自语,她在祈祷上苍,让她尽快找到亚当,把孩子交给他;作为一个中国的女人和母亲,把人家的儿子和传宗接代的根还给人家,这是天大的责任。这样,她就是牺牲了,也能安心闭上眼了。
《魔咒钢琴》二十(1)
重新返回上海的时候,由于工作的需要,李梅打扮得焕然一新,衣着时髦而又高贵。她坐在黄包车里,抱着李波,路过上海一些繁华街道的时候,奇怪地看着原来由犹太人经营的店铺,怎么现在都挂上了日本人的小太阳旗?这些日本人和犹太人的经营方式不同。通常犹太人会站在自己的店里,殷勤而礼貌地接待客户,努力营造店内的氛围。但日本人却一律跑到店门口,朝过路的行人揽客,他们点头哈腰,一律用请的手势。即使路人走了,日本店主的目光也要跟随很远。尽管如此,进店消费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一个日本店主见李梅的黄包车慢了下来,立刻朝李梅点头哈腰,说声:“请太太光临!”李梅冷傲地撇了一下嘴角,告诉黄包车夫:“快走!”此时的李梅已经完全脱去了女学生的稚气,表情成熟而又冷漠。
李梅的黄包车在一个围着高高围墙的公寓前停下。围墙的正门是一个小小的角门。李梅叩响了门环,门无声地打开了。
公寓内,有一对男女迎接了李梅,男的年龄不大,二十六七岁左右,剃个大分头,自我介绍叫阿坚。女的约摸二十四五岁,她对李梅说:“我叫彩玉。”
阿坚和彩玉虽然年龄比李梅大,但是,他们是李梅的下级。名义上是李梅的佣人。这两人似乎没有想到新来的上级是一个小姑娘,或者说是一个女学生。更没有想到还带着一个黄头发的小孩子。但是,李梅别看年龄不大,但目光坚定,气质高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李梅冷冷地说:“我已知道了。从现在起,我的名字叫五月,英文叫May,丈夫是美国人,有个黄毛混血儿小波。记住了?”
阿坚和彩玉齐声道:“记住了。太太。”
李梅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什么太太,叫夫人。”
阿坚和彩玉又齐声答道:“是,夫人。”
李梅觉得两个人还算机灵,就说:“工作上我是你们的领导,生活上我可是你们的主人。彩玉,先给小波烧水洗个澡……”
彩玉接过李波,有些好奇地看着李波的蓝眼珠。彩玉逗着李波,阿坚也凑了上去,用上海话夸李波好看。
李梅说:“今后,你们不要跟小波说上海话,要说国语。”
彩玉和阿坚似乎领略了李梅的威严,李梅却在颐指气使中,似乎也找回了做人的尊严,甚至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在根据地,任何一个小护士都可以给她难看的脸色,但在上海的敌占区,她就是领导和上级。
第二天,李梅就找到了她要联系的、坐落在霞飞路上的犹太人Michel西药店。实际上,这条路上的许多犹太人店铺都被日本人霸占了,仅留下不多的几家俄罗斯犹太人的店铺。其中就有药店。这可能因为西药店都是从外国进口药品,犹太人在外贸进口方面显然比日本人更有门路,或者说,他们有国际银行业的结算方便,有和不同国家商业来往的方便渠道,特别是英美国家。有时候,日本占领当局为了战时的药品,也不得不求助犹太人进口采购。当然,自从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