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钢琴》二十六(6)
李梅用脚踢亚当,用肘腕撞亚当,低声地怒吼着:“别愣着,快弹!”
亚当依然愣怔着,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
台下的观众不知所以,也开始愣住。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人们以为一个伟大的钢琴家在表演他的休止符,人们的心随着他高抬的手臂和修长的手指,一样地在空中悬着,等待着他落下的那个重重的音……但是,几秒钟过去了,那双手还悬在空中,观众和舞台监督都觉出了不对劲。于是,台上台下,开始了躁动,嗡嗡的声音开始在观众席上像阴云一样渐渐地聚拢……
台上的亚当终于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话:“我的儿子?”
李梅狠狠地点了点头……
幕布后面的宪兵和特务开始紧张,他们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枪。但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在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在寻找着比他们更大的军官的指示,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台下观众席上的大官。
台下观众席上的日军军官们意识到情况不妙,一同“霍”地站了起来,只要他们一挥手,台上的亚当和李梅就会被一群恶狼扑杀。但是,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演奏者依然坐在舞台上的琴凳上,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危险动作和过激行为。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比他们官职更大的战区司令官的身上。战区司令官是个胖子,刚刚在琴声中打了一个瞌睡,琴声停了他也醒了,以为演奏结束了,刚想鼓掌,又觉得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对,于是“霍”地站起来,要发布命令……
就在这时,礼堂外突然响起巨大的空袭警报声。伴随着警报声,礼堂的大窗玻璃被远处巨大的飞机轰炸声震得哗哗直响,有几扇窗户上悬挂的幔帘刷地掉了下来,礼堂屋顶大大小小的华灯,也令人不安地发出摇摇欲坠的哗哗声。观众席上的太太小姐们惊叫着,乱成一片。聪明的犹太人舞台监督趁机拉响礼堂内急促快速的电铃声,使气氛更加的恐怖。
日军的中佐特务长在后场的门口用日语大喊着:“美军空袭,赶快疏散隐蔽!”
礼堂内立刻大乱……
这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李梅和亚当,惟一留给当年的日军军官和特务、宪兵们的记忆是,波兰犹太人钢琴家的耳朵简直是太灵了,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他们居然能够比常人的耳朵提前十几秒钟,听到远处的声音。
在人们纷纷涌向礼堂大门和侧门的时候,亚当将小波的照片揣入怀中的口袋,然后迅速地拉起李梅,逆着人潮往礼堂内僻静的地方跑。李梅的左手拉着亚当,右手则握着那本琴谱,他们跑到礼堂上层的小走廊里,急不可待地想拥抱接吻,可是每当他们想往一起靠拢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原来守候在各楼层的宪兵特务们就从他们身边往楼下跑。于是,亚当和李梅一个急拐弯,找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小房间,一头钻了进去,将门合上。还没有说上一句话,两个人的嘴就粘在一起,手都在急切地寻找着对方的身体,不管碰到哪块皮肤,只要是一接触,两个人都燃烧起来。颤抖、晕眩,就像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里讲起,面对着整个身体的渴望,他们不知道先满足哪里才好。于是,就晕头胀脑的抓扯着啃咬着……
这是礼堂的一个小休息室,积满了尘埃,亚当边拥着李梅边左顾右盼,忽然他的眼睛一亮,看见了墙角处一张破旧的沙发,他亦步亦趋地揽着李梅朝沙发移动,在昏暗中,他的梅犹如一匹东方丝绸般地展开了,在那个刹那,亚当仿佛看到了一朵开至鼎盛的莲花正朝着他怒放……
这一对朝思暮想、饱受苦难的异国情侣终于、终于碰撞了!多少的别后相思,多少的苦苦守望,都在这无言之中;他们交合在一起的身体完全地进入一棵树缠绕着另一棵树、一朵花亲吻着另一朵花、一朵云覆盖着另一朵云,鸟儿比翼双飞的境界里;亚当的吻是那么的缠绵和疯狂,李梅几乎要窒息了,他们喘着粗气,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由于两人的衣服没有完全褪尽,无法让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摩擦,但那融合的欲海早已翻腾起万顷波浪,燃起了熊熊烈焰,高潮层层迭起。他们迎着、送着、呻吟着、起伏着、跳跃着、撼动着、战栗着,以另一种演奏的姿态,继续他们珠联璧合的肢体动作,演绎着未完成的《降D大调第八号浪漫曲》。这是他们真正的爱情联奏,身体就是他们的钢琴,也惟独他们能倾听自己那华彩的辉煌乐章;尽管是在这黑咕隆咚的杂乱空间里,尽管每时每刻都会有突临的枪口对准他们,但是他们早已忘却了世间所有的一切,任爱的灵魂穿过彼此的身体升腾再升腾……
《魔咒钢琴》二十六(7)
李梅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她的叫喊声被亚当的吻填满了;亚当也在剧烈的情热中释放出滚烫的呓语……
过后,亚当疼爱地捧起李梅的脸,用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看着她,“May,上帝知道我多么爱你!”
还是那么迷人而低沉的嗓音,但却透着沧桑,李梅的泪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了,她只能以吻封唇,双手环绕着亚当,紧攀着……
多么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了,李梅甚至愿意就这样依偎着与亚当一起死去,她感到他们已经被遗忘在光阴之外了。
亚当突然想到什么,就起身从裤袋里拿出了那粒大大的冠蓝色钮扣:“亲爱的,这个给你。”
李梅也一骨碌地起身了,“这是什么,一枚钮扣啊?”她急忙将自己的衣裙穿好,还用手替亚当拢了一下凌乱的发。
“把涂在外面的颜色去掉,就是金子,纯的、实心的,你保存好!”
“你自己留着吧。”
“拿着,给孩子的。如果兑换钱,它是微不足道的,但将它看成是爱和信仰,那它是无价的。”
“那好,我一定收下,我爱你。”李梅把钮扣藏入内衣袋里,又一次扑倒在亚当的怀里……
当跟踪李梅的汉奸特务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们正沉醉着拥吻,浑然不觉得危险已经来临。
汉奸特务非常恼怒,拔出枪,大叫一声:“我要你们死!”
汉奸特务将李梅从亚当的身边拉开,将枪口对准李梅半敞的雪白丰满的胸口。但是,他没有马上开枪,有那么一秒或者半秒钟的恍惚,也可能是秒的犹豫。特务想最后看一眼李梅的胸脯,李梅已经完全处于迷狂状态,没有什么危险和环境意识,像被抢走了猎物的豹子一样,只知道向任何阻碍她和亚当的人发动攻击。下意识地将特务的枪朝旁边一拨,然后,一头将特务撞了一个趔趄。亚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胆量,不容特务站稳,突然拿起一把椅子,猛地向特务的头颅砸去。汉奸特务一声不吭地噗地倒地……
李梅和亚当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们互相看着,笑着,要重新站起来拥抱。刚要站起来,亚当撑在地板上的手突然摸到了血,扭头一看,见倒地的特务口腔里和头颅都汩汩地流着泉水一样的血。亚当摸一下特务的鼻孔,大惊失色:“死了?我杀人了?”
亚当突然扑倒在地,在自己的胸前画着十字,并且颤抖着闭目祷告。
被情欲和思念冲击得昏头胀脑的李梅,这时立刻清醒,她连拖带拽地将亚当从地上扶起来,她脱下衣服,迅速地将亚当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大叫一声:“快跑!”说完,拉着惊慌失措、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的亚当往房间外冲去。
在礼堂和大厅的走廊里,宪兵和特务们,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不少日本高官的家属也在慌乱中失散,所以,他们也在找人。如果不是李梅及时地将亚当拉出来,让特务们发现亚当杀了人,犹太人可能将遭到灭顶之灾的报复。
日军的战区最高长官站在阿哈龙犹太会堂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慌乱的人群,抬头望去,远处的吴淞口和机场方向,正冒着滚滚的浓烟,并不时传来隆隆的爆炸声。附近的地方也有燃烧的火焰和浓烟,但很稀疏。
战区司令官问下属:“都是什么地方遭到轰炸?”
特务长报告:“主要是码头和机场。还有附近的军事设施。据我们破译的情报,美军还要持续几个轰炸波次。”
一身臃肿的战区司令官冷笑几声,命令道:“立刻将犹太人全部赶回隔离区,美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的电台和军用仓库。有他们在,美国人不敢轰炸。”
特务长“嗨”一声,立刻乌里哇啦地朝宪兵特务们一阵大喊,宪兵特务们立刻行动起来,将犹太人一个不剩地统统赶上了汽车。亚当刚到院子里,也被不由分说地押了上去。眼看着李梅被阻挡在日军的警卫圈外面,亚当挥舞着李波的照片,大喊着:“梅……一定带儿子看我……”
《魔咒钢琴》二十七(1)
在阿哈龙犹太会堂门外广场上,刚才还是拥挤的人群和鼎沸的声响,而转眼,只刹那的功夫,却已空无一人了,地面上到处是被扔下的烟蒂、果皮纸屑和剧目单;也有人们在仓促逃亡时不慎遗落的单只鞋子,日本小姐、女士掉下的小扇子和手绢……
李梅一个人神情恍惚地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浓烟,耳边传来的是隐隐的爆炸声;她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稍稍感觉自己的乳房和肩膀有些痛。她揉了几下肩膀和胸脯,真的希望这痛感再强烈一些,最好锥心,让她的身体都彻底地蒸发掉。
她陷入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中,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我见到亚当了吗?我与他一起表演弹琴了吗?他看到小波的照片了吗?
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惊心动魄地发生过,但是她找不到痕迹,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将手心、手背翻转了一下,她好像记得她用这双手抚摸过亚当的手,就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亚当那双瘦削却强有力的手时,她自己的手,隔着衣衫、触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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