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有山东益都过来的人说,这家酱园子的东伙早已四散了。
江苏扬州对于红烧菜的酱油特别考究,杜负翁先生说:“扬州因为
酱油好,所以红烧的菜才敢夸称味压江南。”扬州系关大街有一家四美
酱园,是全国知名,尤其是虾子酱油,用来下面真有清水变鸡汤的感
觉。据说四美酱园创于前明,一只一只砂缸,都是半埋土下。所用大
豆,购自牛庄,并雇女工再精选一遍。必须经过一个伏天才能开缸出
售,有所谓“伏油”、“夏油”、“荫油”种种区别。更有所谓缸底荫油,油
浓性黏,有如台湾的酱油膏,如以舌尖舐尝,不仅其鲜入骨,而且香留
齿颊久久不散。四美有一种酱萝卜头,曾在南洋劝业博览会得到头
奖,后来参加万国工业展览会又列优等。酱萝卜头所用原料,是里下
河所产杨花萝卜,虽然比不上北平的水红萝卜来得脆嫩,可是做出酱
萝卜头来,粒粒滚圆,鲜腴脆润,是啜粥逸品。
东北锦州有一种卤虾店,专卖卤虾酱、卤虾小菜,其中有一种卤虾
小黄瓜,长不逾寸鲜嫩无比,不过是卤非酱,已不属于酱菜范围,只能
列为小菜中别格了。
一盏寒浆驱暑热 梅汤常忆信远斋
“一盏寒浆驱暑热,令人长忆信远斋。”这是当年张恨水咏酸梅汤
的诗句。民国十七八年舍亲李芋龛寄寓北平舍问,长夏无聊,每逢周
末,就组织一个诗钟雅集,张恨水、慧剑昆季都是座上常客。下午总是
准备一些奶酪酸梅汤却暑,恨水食而甘之,认为此二者远胜汽水冰激
凌:我告诉他北平酸梅汤西城以隆景和最出名,前外以通三益最纯
洁,这两家都是山西人开的干果子铺。
山西人做买卖讲究殷实,所以做的酸梅汤,绝对是熟水梅汤,安全
可靠(北平有一种敲着铜碗串胡同卖酸梅汤的,随时用小冰穿子把碎
冰掺人酸梅汤内,所用都是天然冰,实不卫生)。另外一家驰名中外的
是琉璃厂东门,靠近一尺大街的信远斋。当年北平名流雅士,常常要
到琉璃厂书肆古玩铺找找自己想看的书,或是踅摸一件古董,天热口
干,都喜欢走到信远斋喝上两碗酸梅汤去暑解渴。
信远斋坐南朝北,西边的彩壁墙上有一方磨砖对缝的斗方,刻有
“信远斋记”四个大字,是北平名书法家冯恕(公度)的手笔。信远斋虽
然只有一间门面,迎门是一座小柜台,靠西墙半圆琴桌上,有一个大号
铜茶盘上摆满了白瓷小碗,上面盖着一块洁白纱布,旁边放着一个绿
油漆冰桶,里面平放两只白地青花鬼脸坛子,坛子四周围塞满冰块,上
面覆盖一方洇湿深蓝色细布,旁边水盆里放着两只提梁竹吊子,屋里
芸窗菜几,收拾得一尘不染。信远斋的酸梅汤,比沿街叫卖的酸梅汤,
价钱要贵一倍有余,所以到信远斋来喝酸梅汤的都是斯文一派的文人
学士;他柜上的同仁,整天耳濡目染都是金石、版本、宋瓷、汉玉一类,
所以喝完酸梅汤歇歇腿,跟他们东拉西扯聊上一阵子,倒也增益见闻,
并非俗不可耐。
他家酸梅汤,浓到挂杯,但不甜腻,像上海郑福记总是自夸祖传秘
方,与众不同,而信远斋恰恰相反,总说自己做的酸梅汤没有穆密,只
是酸梅选得好、泡得透、滤得净、煮得烂,加甜用上等冰糖,桂花用自制
木樨露,分量要准,冰得要透,决不掺水和冰,能把握这几项原则哪位
回家照样去做,没有做不好的。到柜上来喝酸梅汤,一律由小徒弟从
坛子里现舀。徒弟一律剃光头,不准留长指甲,竹布大褂白袖头,个个
显得干净利落。当年摩登诗人林庚白肠虚胃弱,在外面一吃冷饮就闹
肠胃炎,只有喝酸梅汤,认为是逭暑妙品。等喝过信远斋的酸梅汤,才
知此处风味确实又高一筹,称之为逸品,也不为过。
有一年夏天,恨水跟我到琉璃厂来青阁看书。我买了一部明朝高
濂撰的《遵生八笺》,共分八目十九卷都是讲资生颐养消遣、饮馔、服
食、赏鉴、清玩一类记述,虽非孤本,书肆已不多见。他买了一部清代
温睿临的《南疆佚史》,记载的是明季金陵闽粤琐闻遗事,他找了三四
年现在才买到手,心里一高兴,立刻拉我到信远斋去喝酸梅汤。他坐
在东边,正对着窗外西影壁墙.E“信远斋记”四个大字。他问我北平的
店铺,在店名之下再一个“记”字的还很少见,冯老如此写,必有他的
说词。
信远斋每年夏季,我至少去个十趟八趟,虽然经常看到那块磨砖
斗方,他这一问,可把我考住了,请教他们柜上人,据他们二掌柜的崔
i世安说,最初他们也没留意,有一天前清末一科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
鎏联袂到琉璃厂买书,信步进来喝酸梅汤,把这个“信远斋记”问题问
柜l……,他们谁也回答不出来。陈师曾、王梦白、李苦禅也曾提出这个问
题来问。后来掌柜的亲自问过冯公度,冯的答复是江宇澄(朝宗)曾经
问过他这个“记”字的含义,其实其中毫无什么深文奥意,只不过在商
言商,让人猜不透有什么玄虚,无非给信远斋多拉点生意而已。您想,
从琉璃厂东门到西门,整条街除了卖文房四宝,就是线装古籍,要不就
是古董字画,来这一带溜达的,不是文人墨客,就是专门研究版本、搜
水文玩的达官贵人。这些人都是喜欢咬文嚼字的,看见这块似通非通
的怪招牌,能不进来追根究底,问个一清二楚吗?冯老说完哈哈大笑,
说凡是好钻牛犄角的,都让他给骗了:想不到此老还真懂得广告
学呢!
在北平做什么买卖都要供祖师爷,信远斋等于是专卖酸梅汤的,
究竟供哪位神圣呢?有一次我到后院如厕,在他们柜房里有桌面大小
一方朱漆髹金的悬龛,五供后面供着一面万岁牌,信远斋不是前清什
么地方官署,供万岁牌干什么?谁知万岁牌是两面刻字,后面刻的是
“朱天大帝”,那一位又是何方神圣呢?当然不便问人家柜上,在偶然
机会请教北平通金受申,他说:“酸梅汤在元末明初叫‘乌梅汤’,明太
祖在未投郭子兴为部将时,曾经贩卖过乌梅。江淮大旱,瘟疫流行,他
曾经用乌梅泡水救过不少烦渴病患。后来卖酸梅汤的奉朱洪武为祖
师,是其源有自的。因康熙雍正时期,反清复明的志士,仍然此起彼
伏,官府搜查很严,所以卖酸梅汤的捏造了一个朱天大帝奉为祖师,这
跟北平太阳宫名为供奉太阳星君,其实供的是明庄烈帝的情形是一样
的。”听了这段话之后,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来龙去脉呢。
1976年我在高雄看见一家中药店、一家南货店都在门口架上冰柜
卖酸梅汤,你夸熟水卫生,我称冰镇可靠,一看就知两家是对上了。我
在南货店喝酸梅汤,老板气呼呼地跟我说,隔壁药铺实酸梅汤,简直捞
过界了。我把信远斋这段故事告诉他,他才恍然大悟,从此各卖各的
酸梅汤,也不彼此怒目相视啦。
溅雪堆花话啤酒
凉飙早劲,已透冬寒。台湾虽然用不着推炉取暖,但是生上一只红
泥小火炉,吃吃沙茶火锅,或是涮点羊肉片,开一瓶五加皮或是茅台大
曲一类白酒小酌一番,酒中之趣,只能对知者言,可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笔者当年在内地,因为职务上的关系,就是隆冬白雪,也是照喝冰
啤酒,除非吃涮锅子才喝烈性的白酒呢!当年国内设厂制造的啤酒,
属机制酒类,是我主管业务,必须经过我的品尝,才能核准应市。以我
多年品尝啤酒的经验,我认为国产啤酒的风味,上海啤酒没有青岛啤
酒平顺,青岛啤酒比起双合盛的五星啤酒来,又稍逊一筹。一般喝啤
酒的朋友,也同意我下的结论(听说现在内地啤酒也销售到东南亚各
地,上海、青岛啤酒都有,就是没有双合盛的五星啤酒)。
双合盛是山东人张廷阁跟同乡合伙创办的。因为产品优良年年
扩充设备,可是生产量却永远赶不上消费量。五星啤酒妙在色如琥
珀,澄霁清明,酒味芳洌。尤其出色的是泡沫翻涌,溅雪堆花,持久不
散程度,能跟德国昂斯立哥儿啤酒厂的产品媲美。故都老画师金北楼
的哲嗣潜庵兄,对于啤酒品质的优劣鉴赏甚精,他说:“五星啤酒嗜啤
者喝了能够过瘾,量浅者微饮浅尝,也不致陶然醺醉。”
日本侵华一贯的伎俩是商战居先,他们的贸易商常常不可一世地
说:“中国内地无论多么荒僻的城镇,连鸡蛋挂面都没得卖,可是日本
的味之素、翘胡子仁丹、美女牌中将汤、太阳牌啤酒永远供应无缺。”我
在山西朔县一个镇店上偶然间感冒,想吃一碗挂面卧鸡蛋,杂货铺居
然缺货,可是大包小包仁丹样样俱全,太阳啤酒摆满一格货架子,足证
人家说的话,的确不是吹牛呢!
在宋哲元主持“冀察政务委员会”时期,日本产品大量源源输来华
北。就拿啤酒来说,太阳、麒麟、樱花、富士足足有七八种之多。当时
大部分人,口虽不言,可是对于日本人总有一种激愤仇恨心理,除非万
不得已,谁也不愿悫购买日货。凡是从日本进口日制啤酒,一律杯葛。
纵或有极少部分媚日分子,以用日货为荣,可是日本啤酒讲品质风味,
实在远不如五星啤酒,因此就是一般媚日分子对于日本啤酒,也是兴
趣缺缺。只有东交民巷日本兵营,东单牌楼日本侨民聚居所在,以及
日本人开的舞厅酒馆才有日本啤酒出售。有一个时期,日本啤酒商甚
至雇一些流浪汉,摇旗呐喊沿街叫贾,狂廉甩卖,买二送一,大家还是
望望然而去之。梁均默(寒操)先生生前说过:“日本人推销药品技术
最高超,中将汤、仁丹他们有本事钻天入地,无远弗届全力去展拓。只
有他们的太阳啤酒,在中国无论城市乡村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