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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握了那本书,适时地从书房里走出来,司哲此时也认出了明明,是在采访场合见过面的。明明向他善意地一笑,点点头。朱姝眼巴巴的样子,并不欲离开。张嘴道:“我饿了,一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明明你饿么?”
司哲黑的脸色和缓了一些,起身去厨房捧出果酱,饼干,将牛奶和红茶倒进电茶壶里,煮茶招待她们,烤热面包片。朱姝眼睛红肿,接过涂了橘子果酱的土司片,吃起来,小兔子吃萝卜似的。仰起脸来,甜蜜的眼波自明明的脸上流到旧日男友的眼睛里,娇滴滴地道:“他晓得我就喜欢吃橘子味道的果酱。”
明明笑微微地示意自己的感动,司哲递给她一片蓝莓土司,又倒一杯红茶,将方糖罐子递过来。她手里捧着书,低头看着,尽量地不在空气中占面积,让他们尽量忽视她。
朱姝吃完了面包,起身去各个房间巡视起来,哑着哭过的嗓音,不时地问道:“这盏灯是不是我带过来的?还亮不亮?”
“还是从前的小洗衣机是不是?洗出来的衣服湿淋淋的,这洗衣机不好甩水。”
“我从前买的那套英国瓷呢?你怎么不拿出来喝茶?”
明明听得很难过,朱姝竭力地想要在这里多流连一会儿,她兀自嘟嘟囔囔说下去,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在曾经的小屋里,一样样家什摸过去。司哲抬起手腕,看看表上的时间,微蹙了一下眉。他一直是克制的,冷清的,却愈发落实了他曾经的身份。明明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骨感的腮,殷红的唇,很好看的一张脸。
男人转头她手上的书,不由地好笑起来,明明捧着一本《木偶奇遇记》,在这客途秋恨、冲突的夜晚,看这么一本书,可真是淘气的。明明也觉得其间的滑稽,赶紧捧着书捂着脸。只有封面上的那只歪荸荠帽,长鼻子的木偶娃娃,随着她一起笑起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月明荞麦花如雪(33)
司哲问道:“你喜欢这本书?”
明明点点头:“我一直相信,有那么一个遥远的地方,屋顶圆圆的,窗户象小橘子。小木偶生活在那里。”
司哲笑笑,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明明问道:“那么,你知道大海里最有礼貌的哲学家是谁吗?”
他愣了一下,愈发笑起来,反应敏捷地反问:“你知道大海里最羞涩的鱼叫什么名字?”
明明被笑声吸引过来,从情天恨海的卧房里走出来:“你们在笑什么呢?司哲说什么了?”
男子闻声,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好吧,该走了。我送你们下楼吧。”
他这般不留情地将朱姝的午夜梦回里的旧梦,给梦完了。他很明白她她只是,喝多了,发发癫。然而,他是个温和的男孩子,帮着女孩子开门,按电梯,先板着电梯门、公寓楼大门,好让女士通过,下台阶的时候,他的声音温和地提醒,小心。看着她们俩上车,明明隔着窗,向那男孩子小小地一摇手。他敲敲窗户,拿着手机对明明说:“不冒昧的话,我想记下你的手机号码。”
后来,他写短信给她,一直称呼她为小木偶。那样温和,喜爱的口气。”
那夜她们又一起守了通宵,一个银白的圆月亮,灯笼一样地挂在露台外的天空里,逼得那样近,人在这样的夜晚,说的都是掏心置腹的话语。朱姝说的最多的,当然是司哲。她是她先生,从司哲手上硬夺过来的。司哲是他先生公司里的得力干将,他很爱护他,见过他的女友,也很*。他的才华,他的女友,这一切都令这个中年男人爱慕。而她,朱姝,一边和司哲分手,一边有条不紊地试婚纱、挑钻戒、珠宝。司哲放手得很平静,他离开公司,去国外读了三年书,再回到深圳,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回到这个城市,他是个很优秀的建筑师, 大抵在这里可以做很多事。
明明听着这个冷飕飕的故事,月亮下刮的大风,全是阴风,一阵阵的阴风。她说:“你没有恨过你先生么?为你和司哲。”
朱姝听着这样纯情的提问,轻蔑地一笑:“有一种人就是卓越的,超凡脱俗的。他象神,你遇见他,天生注定,只可诚服于他。”
那天,她们聊到天明,上街去茶楼,遍地的晨光,风吹着勒杜鹃的红花,车经过海边的大道,一轮红日正从海面升起,她们到了食肆,天亮时的茶楼前泊着跑车,一看就是那种冶游客,喝过早茶好睡觉。盛妆倦容,坐在堆满小笼点心和茶壶的桌前。朱姝和明明坐在一张桌前,商量着吃什么。清早的茶楼,这一拨客人,都是夜晚剩下来的。喝过早茶,朱姝赶回去上班,明明一个人沿着清晨的街,散步。心里觉得累过了的解脱,兴尽了的松弛。
每日每日,明明依然在等待雷灏来到。说到底,她是信任雷灏的,凭着他和她之间,这些年,彼此的这份心,她不信,雷灏会将她抛闪下。无论如何,她和他之间,会有一个结果。
雷灏再来的时候,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前来安置明明的。大局已定,他无需再儿女情长。他这样说:“明明,我从此不能再来看你了。”他就是这样明朗,这样冷静地说出来。将料理的后事一一铺陈:深圳的房子是明明的,不会再有变故。另外,他还在银行里给她立了帐户,放了一笔钱。
明明木然地看着他,一时间找不到话语。过了好久,张张嘴,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还没开口就已然虚弱了,因为她了解这个男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会这样说,且,他这样说了,必然这样做。这样一念,已经摧毁了她。未来无望的岁月,浩浩荡荡地向她滚滚扑来――明明跪下来,抱住雷灏的腿。她还没有祈求,雷灏顿时落下泪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月明荞麦花如雪(34)
明明呜呜咽咽地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闹了,可不可以?好不好?”
雷灏吸一口气,努力地咽住泪,说:“是我不好,我辜负了你。明明。你没有任何错!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我,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地方。雷灏.......”她的脸贴着他。小小的,只有一双手牢牢地抱紧他的腿。
雷灏将她从地毯上抱起来,而后,他说:“是这样…贝茜她怀孕了。本来她一直不在,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回来北京住院,快生了……我,对不起,明明……其实我于你于她而言,都是十恶不赦的负心汉,只是,她已经没得改,而你还来得及。”
明明顿时呆住了,那些泪意仿佛潮水,唰地,从广袤的沙滩上退下去,她的心瞬间落到冰点,那些岁月里的悲情无限,痴痴缠绵,也慢慢地,慢慢地冷了下去。她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脸,嘴角浮现一丝些微的笑,笑自己,笑这荒诞的局面。又要生一个孩子!明明不知道他妻子对他施行的落井下石的敲诈,勒索,她去构想他的家,自虐似地,总是构象团圆美满的图案,明明看着他,他和他强悍的妻子,他们的婚姻,这些年她一直搅在其中,大家都不曾安宁过,他们的婚姻里有一个孩子,如今,又生一个…他们又生了一个……一直在争吵,协商离婚,为财产里的小数点,房子的数目,使用各种锯得鲜血淋漓的字眼,同床异梦,然而,不妨碍,半夜里伸出手去,摸到相熟的肉体,热的,暖的,睡迷糊了,一时张不开口恢复白天的理智,争斗,这无言的肉体,夜半摸在手里,辛酸得叫人泪下的……明明疲惫地摇摇头。
还能再说什么?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说?她周旋这么久,她的痛痒,她在人世遭际的炎凉冷暖都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他,雷灏,处理了她。和妻子重归于好,第二个孩子即将出生,他继续经营他的公司,他的电脑巨子的梦想!他一直遵循着他年少的志向,规划好的人生路,过着正确的,前程远大的生活。她是他人生之中的旁枝末节,而已。明明盯着他的脸,脑中遐思甚长甚远,那哀戚含糊的笑意清晰了,她笑着,眼睛凉凉的,雷灏最惊恐的便是她这样的神情。 她镇定的脸,向他点点头:“好吧,我同意了。从今以后,你我互不相欠,各走各路。”
这一回,明明破天荒地去机场送他离开。从前,送他走是她的酷刑,这一回,她很平静。到机场,时间还有些空挡,他们坐下来。他为她买了一只四色杯,火炬似的大水晶杯装了四色球,有巧克力,草莓,香草,水蜜桃。他西装革履的,手上举着杯子,苦着的脸上陪着一丝做人难的微笑,从人群当中穿过来。他远远地看着明明坐在椰子树下的皮沙发上,心里确认着,自己一手导致的这场噩梦,正在上演,他是否真的可撑到散场他给不了明明婚姻,他若是执意自由面临的只是牢狱之灾,而且,贝茜的顽固也令他惊惧,她宁肯同归于尽也不肯撒手。他对她的愧意也是山海一样深,一样沉。他没办法,人生的冲突就是这样,并非血与火,黑与白,爱与恨的绝对对立,人生的情仇爱恨是软绵绵的棉絮,将人包裹在里头,软头软脑地左冲右突,挣得满头的汗,挥拳打出去的都是下不得手的,软和的。所以,他给明明的,是斩钉截铁。他宁愿明明毫不留恋地决绝离开,为了她将来健康地活下去,他宁愿她恨他,恨完了就不留恋了,就忘记了。就可以爱下一个人了。他不愿意伤到她一辈子。他心里,充满了恍惚的绝望,只见这一回了。从此在人海当中,再也不会那么巧合的,山南海北,岭南塞外,哪里都遇得见。他们之间的缘,耗尽了,四周都是楚歌,熙熙攘攘的都是离别,有的人还会山水有相逢,又有多少人正值此生的永远不见?
月明荞麦花如雪(35)
明明接过冰淇淋杯,看着四色球,恬美地吃起来,仿佛他抛弃她的这一刻,请她吃个四色球冰淇淋,是太浪漫的结尾了。雷灏看着明明,叫了一声:“明明!”看她无动于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