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明明。这人,真是坏得五毒俱全啊。
明明也领教了这群人的五毒俱全,没让中年女辅导员那一声叫嚣窜出喉咙,她手上的热水瓶,捧高,一把摔到地板上,瓶胆的亮片,滚烫的热水,在拥挤的楼道口里,溅开来,女看客们心惊地尖叫着,纷纷敏捷地往后跳,目睹明明虎虎生风地走到自己的衣橱前,伸开那双神勇的双手,哗啦一声,将赃物们扒到了地板上,关上门。转过身,眼睛寒晶晶地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她渴望这群妇女们,中间有一个人跳出来,她会抓烂她的脸,揪住她,死命地拳打脚踢有多少个对手她就打多少个,她实在是,烦透了这面目可耻的一切!
没有人敢围上来,这一分钟的沉默,足够保全她的了。晚上,学校还有一台庆祝青年节的晚会,明明也有节目,乱哄哄的后台之中,每一个人都在跑着,有的是白天鹅,有的是天使,有的是淑媛,姗姗婷婷,一个个脖颈修长,发髻漆黑,舞鞋上生着纤细的脚腕,明明坐在后台上戴头箍,她透过镜子疑惑地看着这些人,如花似玉的,美丽纤细的,个个看起来都是天使,怎么会,对一个同类,中伤得这样很?这样地,欢腾和下作?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月明荞麦花如雪(4)
明明渴望离开…如果可以离开,她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晦气的鬼地方!
午后,操场上寂静无人。只有炙热的雾蒙蒙的阳光照耀着绿树,草地是廛白的,少年在旷野似的操场上,看见了明明,她独自一人在练功,静静地挂在吊环上,双腿挂在环内,长长的一截身体悬空,头颈向地,黑发披落,悬空静止地挂在那里。没有一丝风,阳光暴烈得令人窒息,绿林深处,蝉声盛大一如急雨。终于,少年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
明明吊在吊环上,眼睛望出去的草地,天空,都是倒过来的,少年的身影也是倒过来的。脚站在大地上,头朝着天,只有他的眼泪,呈直线地落到地面上……
暑假来到了,热烈的流言和中伤,暂且偃旗息鼓,告一个段落。明明考完试的那天,独自回到了家。静静的巷弄里,静静的老街,摇橹的船只从河道上穿过,碎瓦的檐头开出了金艳艳的丝瓜花。她趴在石拱桥上,汛期的河水打着漩涡,阳光照着她的后颈,眼前的漩涡是黑黝黝的深潭,见不到底的。她心里的冲动无需酝酿跳下去,跳下去,无须挣扎的溺死。她已经如此声名狼藉,品质败坏,如果人需要活六十年,七十年,她这十六岁的少女,实在疲于面对眼前浩荡的时光……
是烧午饭的时间,沿河的人家烟囱里冒出炊烟,草木灰的香味,充满了巷弄,母亲早听过路的街坊说,在汽车站见到了女儿放假回家。此时,她站在屋檐底下,翘首一盼,便看见到了站在石拱桥上的明明。阳光照耀,她的脖颈上充满了汗水,然而,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大太阳里,滚烫的石栏上。母亲紧张地叫了一声:囡囡!她的声音是一如平常的,明明回过头去,向家的屋檐下走过去……她的眼光深深的,灼灼的,望了母亲的面容一眼,母亲的眼睛同样是一泓深潭。她不敢望个究竟,垂下眼帘,望见她依傍在门边的瘦手臂,她的凉鞋上的旧塑料搭扣。母亲唤回了她…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自私地撒开手,留给她母亲凄苦得不忍卒想的余生。在这风雨飘摇,人心险恶的世界上,唯有她,她弱小,衰老的母亲,她的母亲也只有她,在比她更漫长更难过的光景里,只有她……
秋天,新的一学期,又回到厌弃的校园。一拨老面孔毕业走掉了,一拨新面孔四处活动在校园里。明明的名声,随着男孩的毕业,也不再那么风头浪尖了。然而,她烦透了,伤透了的心灵,只殷切地渴望着毕业的日子早一点来到,好远走高飞。男孩子来过很多的信,但明明一封信也没有回给他,母亲的话,明明是听进去了的。每回展开信,看男孩子一行一行地写那么多的字,字字情深,她心里也是伤感的,然而,并不后悔。她见不得人和她自己一样的凄惶,缺乏担待。无论如何,她不会留在这个小城里,不会再过这么弱势的一种生活……等她有办法了,她再把母亲接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他的信,一页一页地写着,蓝格子信笺上,正方两面都用来写字了。他描绘了他的校园生活,也有着离乡的凄惶,也有振奋,连军训,周末出校园看见的街景,都详尽地写上。他在北京。明明逐字逐句地读,心里闪过夏天里他的脸,他执着等候时的神情……夏夜,月光下的夜来香,香盈盈的。男孩悄悄地来到明明家的这条街上,混迹在街头扎堆,打游戏的少年们中间,注视着明明家的大门。明明母女坐在河坊间乘凉。刚刚洗过澡,头发略湿,身上散发着滑石粉的香味,她的脸上,颌尖,也白白的落了一片。她摇着芭蕉扇,看见石桥上男孩的身影。
月明荞麦花如雪(5)
他从来没有得到和她说话的机会,因为母亲还是辗转得知了,女儿挨了恶妇一巴掌的事情。这么些年,街坊流言时常灭顶,她过得从来都是不展眉的日子。她深恨女儿也有步入后尘的趋势,看见桥头上的男孩夜复一夜地出现,对明明冷眉冷眼道:“是不是就是那个男孩子?站在断桥上等人呢。”
“关我什么事?”明明一扭身子,她的负气不只是针对母亲的,她看见那男孩子,也觉得来气。因为没有那么多眼光追踪了,因为高考结束了他母亲暂时不管束他了,他好趁着这自由,表白他自己。
“这才象句人话。你也是我十月怀胎,一把米一把米喂大的,该无缘无故受这一耳光的么?那泼妇也是欺负我家寒门小户,你若是你娘我养的,也是有骨头有热气的,就该争得起一口气。”明明看着石桥上那道影子,扇子抵在颌下,揪住他的眼睛,冷冷一笑,是不屑的笑法。然而,那瞬间的灿烂,在月色里,也足以令那男孩子误做多情,魂荡神驰。只是雾蒙蒙的一双黑眼睛,在扇子后,在月光和花香里,简约成一缕幽魂。在男孩子在北方念书的几年里,萦绕在心间的,多少的年少情怀,只剩下夏夜月光里的一双黑眼睛,矢志不渝。
翌年,艺校的生活结束了,明明十七岁了。毕业的时候,学校里有来招募的舞蹈团,她去报名,层层的筛选和体检,花团锦簇的女孩子群中,人家只要定了明明一个。因为她跳舞忘我,合乎规范的一板一眼,绝无一般女孩的虚荣念头,自己耍花哨将动作做得漂亮一点,图好看而少了标准。这舞蹈团是久负盛名的,在世界各地跑大码头巡演,明明独一份地,被录取了,离校时她几乎是仰天大笑出门去。
过后回头想一想,那样闭塞安静的一个内陆小城,走出校门,几乎是没有机会跳舞的。彼时的出路是唯一的出路。聘定了,隔天,来招聘的人,便带着招募来的队员,离开了。明明自此开始了在大都市的时尚舞台上走江湖的生涯。
离乡的那一天,清晨,七月流火的天气,太阳没有出来的时候,巷落和街市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荫凉。阳光照着水杉、香樟,绿色的树叶里满是光和影。母亲和她从家里出来,各自含着一眶眼泪,手牵着手,明明听了母亲一夜的叮嘱,此时静默着,又满心期待车站快点到,好上车,离乡,远走高飞。
在家已然吃过了母亲做的早饭,走到闹市的街头,母亲一路说着,再吃点汤圆吧,再吃点桂花醪糟,葱油饼,吃一只么?热乎乎的,从前舍不得吃……明明一径地摇着头,每拒绝一样食物,都停下脚诚心诚意地补上一句:“姆妈你吃!你吃一点!”
她说:“你不要担心钱,我这回有工作了,每个月都赚得到钱了。你就吃只葱油饼呀!”她近乎哀恳地,要姆妈吃。。
临到登上车,母亲站在车窗下,看着女儿,捡了个单人座位坐下,将行李搁到行李架上,手臂敏捷,姿态得力,是出远门的姿态了。母亲情深意切地叫了女儿一声,临别赠言:“你六七岁没了爹,怪只怪你投胎时不长眼睛,从小到大,在我身边,叫你吃苦了……”她安静地说着这样痛彻心肺的话语,并无意叫女儿难过,只是往事历历,在这清晨顺口说出来:“我从此就靠你了。你在外头做人要争气,向上,要让我后半生有念想。”
月明荞麦花如雪(6)
明明屏息点点头,牢牢地看住母亲,不让眼泪流下来。也是这句话,令她上路去往沉浮人世的心态,自珍矜重,象一个身负期望的男孩子。
一纸合约,一签就押上了三年时间。那个舞蹈团,是天南海北的行走,登台演出的。甚少在一个城市停留很久。明明熟悉的,只是剧院、会所俱乐部、高级夜总会(的舞台,它们的华丽,舞台阔朗、丝绒幕布幕启,灯光打开的那一瞬,呈现出统一的繁复的奢华靡丽。令人勿要理会舞台的房子外,是冰天雪地还是桃李春风。无数的女孩在舞台上跳舞,潮起潮落,任何时候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花开不败的盛景,有人退场,有人告别,永远不缺乏上场者,是那么满腔热诚的投奔者,二八年华,明眸细腰,个个都怀有灵性和梦想,在青春正好的时候,乐此不疲的辗转于时尚前沿,每走一步,底下似乎都是架虚的。一脚踩空,亦赶紧双手扯住些什么,跳起来,依然有模有样。台下的观众坐在华美的幽暗的灯光里,仰起脸来看着她们,个个都明艳精致,梳着相同的发髻,露出修长的鹅一样的洁白脖颈,生着相同的脸庞,无法辨别的,每一个都是莺飞燕舞中的一个,要说虚荣,也是有的,微型的供人瞻仰,要说愉悦,也是有的,因为她们个个都是喜欢跳舞,又天*好华丽。幕启的时候,轰轰隆隆的红磨坊舞,每个女孩都着红裙黑靴,双手叉在腰间,在旋律里一齐起舞,脚后跟踏着响亮的拍子,舞出去。红裙撒开漫漫的裙摆,在空中旋转成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