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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荞麦花如雪(17)
母亲说:“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可怜这几年他的一片诚心,你就见他一面吧。就算只是个乡亲,都在那么老远的京城,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她是老法的妇道人家,总是仁心仁意的,不明白都市人人之间的遥远。然而,明明始终没有拨打他的电话,他们之间,不是一个电话可以重新续上的。
日子又恢复到从前,那些漫长、雷同、宁静如河流底部的日子。夜晚睡觉的时候,她睡在母亲的脚边,将她的双脚,紧紧楼在怀里。烧饭的时候,母亲洗菜,明明帮她打水,母亲站在锅前炒菜,明明则在灶下,递柴火,火光温暖地映着她的脸,米饭熟了,砂锅滚了,香味噗出来,明*里很恬静。她和母亲一起去菜园里栽冬菜,一切和儿时一样。微小的小世界,孤儿寡母,凄婉的温柔,相依为命。
落雪的一天,清晨望出去的河面、屋瓦,原野,都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伸手碰出去的什么都是硬硬的冷和冻。明明起了床便蜷缩在火塘前,守着新炭的火力一点点炙热起来。母亲瘦瘦的,在寒天里象一只长腿的鹤,屋里屋外攒进攒出,忙着开门的七件事。突然,她在外头和人招呼,说着:“你何时回家来的?放假这么晚么?我家明明早就放假了。她如今也做读书郎呢!”
她一句一句寒暄着,难得地喜洋洋的,并不着急请客人进屋,明明听着,后颈的血一点点热起来,她听明白了:是她的故人。
是那个男孩子!他放假回家,照例地,又来明明家大大方方地问候明明妈妈,也照例满怀希望地,想着明明今年一定会回家过年。
一直没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他一定是窘了,也懵住了,没想到希望兑现成惊喜,兑现得那么满,那么实在。妈妈将少年让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一瞬间遮住了门槛,明明回过头,看着光将他整个人剪出一个轮廓。那男孩清亮地叫了一声:“明明!”
隔着三四年的不见,她的脸,她的整个人,都长成了粉雕玉琢的玉人。比及少女时的她留在他记忆里的轻盈,多了一层肉肉的丰盈。她那时候,是个冷冰冰的少女,过度的自尊、自卑。那些矛盾调和,捉弄着她的仪容,她看着太瑟缩,太尖锐,象一只锐利的小黑猫,在不设防的时候,天性使然,她还会讨好他。如今,她坐在火塘边,穿着紫花缎袄,回头看他的神情,是温和的、恬静的。仿佛一个宽容、和蔼的长者,看着一个男孩的冲动。她看着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只觉得心里热热地一酸,竟然哽咽了。明明为他拿来一副棉垫子铺在竹椅上,张罗他拢来火塘前坐着。他有满腹的话要问她,不知为什么,竟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来烤火。二人静静地坐在火塘前,两双静美的手托在橙色的光圈上,火炭温暖地烘热他们的手,也烘热了这四年之间,彼此断绝音讯的生疏。
一会儿,妈妈的菜已经做好,餐桌中央是一只鱼丸蛋饺砂锅,热腾腾的冒着葱韭生姜的香气。明明就起身铺碗筷,又招呼那男孩子上桌吃饭。明明妈妈对这孩子的印象,其实一直都很好。但一直不释怀他母亲先入为主地打了明明一耳光。而这么些年,他都在打听明明,已属难得,此时,在这担忧的境地里见到他,好似救援军赶到,叫她更加心意温柔了。她坐在八仙桌的上首,看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坐在两端,她心里闪过一念:就这样,晚年可以就这样渡过,光景很是佳美!
月明荞麦花如雪(18)
男孩子问明明,去北京上学的历程,赞美了一番她念书的商学院,又问她在北方生活习惯否。一顿饭吃得很开心,男孩子每样菜都吃了好多,胃口很好。明明和他对比了北方和南方的气候,寒冬的酷烈程度,北地的寒冷,食物贫乏,没有鱼吃。
妈妈抢上来说了一句:“将来你们念完书,都回南边来么!不在老家呆也可以的,就去杭州、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谋生,也好。”这句话是部署未来的意思。两个孩子吃着蛋饺,在碗里互相看了一眼。
吃了饭他也没离去,自己熟门熟路地在橱柜里找出茶叶盒和玻璃杯,抱了竹壳开水瓶沏茶,斟了茶先给妈妈,再捧给明明,自己也捧一杯,施施然地重新在火塘边落座。窗外的天阴阴的,落着雪粉,逼得镇子里静静的,人们都蜷缩在房子烤火。若是没这个男孩子,明明母女,也会渡过平静的一天,然而,有这么一个清秀的男孩子坐在这里,这一天,格外地隆重,象过节。
这天男孩子吃过了晚饭,才在暮色里告辞而去。翌日清晨,他又来了,两肩和头发上落了薄薄的白雪,是在门外等了好久吧,等着明明妈妈开门。依旧是快乐的一天,母亲的双脚踏在火盆的边沿,缝着一件旧衣衫。听着男孩子一句一句地问明明话,问三句五句她才答一句,急起来母亲恨不得帮男孩一起撬开她嘴巴。她这贫寒的妇人,被眼前这情景宠坏了。她又去厢房里拿了橘子、板栗,拿来烤热了,分给两个孩子吃。男孩子将滚烫的板栗,剥好壳,递给明明,一颗又一颗,核桃也是,剥开壳,将那仁搁到她手上。她僵持了许多天的心情,此时软了下来。就这样,一生有什么不好?什么是爱的什么是不爱的?哪里有那样严明的界限和规则?不过是人情菲薄的人世,矫情虚妄之词。她这样的女孩子,和母亲相依为命,在这风雨飘摇的世上,求的不外是个平安。雪粉寒天过去后,腊月的天气,陡然暖和起来,男孩子带着明明,上街走走,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街上,勾勒出落光了叶片的枝桠的影子,街旁支着一排大炒锅,一群裹着头帕的老妪,抄着木长铲,来回翻动着葵花子、板栗,重而暖的香气飘了一城。烧烤的小摊上,细蔑穿着野菜、蘑菇、黄瓜、斑鸠、小鱼,茄子。街上跑着那么多快乐的花棉袄的小孩。这一对少男少女走在人堆里,如花似玉,宝光灿烂,那样的醒目,满街的人都注视着,那样的爱惜,喜欢。他们坐在石桥头等一串烤鱼出炉,阳光温柔地抚摸着面颊,水风是柔的,湿的,故乡这样的。家里的妈妈在看电视,择菜准备烧晚饭。转了一圈,她的世界似乎原样,只是中间三四年忽略不计。明明恍惚地坐在阳光里,从前的种种寒心遭际,闷声的计较,恍惚得象一场梦,自以为是的梦……身边的男子,四年过去依然等待着她。而四年光景又是一道深渊,他们这样好,这样快乐,几乎都不能有这么久的时间音讯不通,那四年的深渊,探探头就叫人望而生怨的,他们不约而同的回避了。
他为了明明那点可怜巴巴的英文,每天给她补习一个小时的语法。用口语对话时,一遍一遍语气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的话,给予纠正,对话也是用英文,这隔阂的美雅的语言,将他们锻造成了小绅士小淑女,开口都彬彬有礼的以MAY I;WOULD YOU打头。他们总是坐在火塘前,共一壶红茶。天空灰蓝,阳光温柔得叫人鼻酸。光落在他们年轻美好的面容上,他们说话时,你看看我,时常我看看你,同时笑起来。那情景,真的是养眼的,动人的。青梅竹马的情深意长。如果冬天不结束,他们可以一起,白头偕老。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月明荞麦花如雪(19)
过了年,名正言顺地,他们要一起离开家乡,启程去北京。逢上春运高峰,去往北京的火车票一票难求,而明明呢,已经被这迫在眉睫的危机逼迫得快疯掉了,她乐意不和他一起走,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光想一想,她就天晕地眩,脊椎生疼了。她藉口要随着妈妈去乡下扫墓,错开了和男孩同行。
是雷灏为她订好的机票,她背负着母亲的千般苦口叮嘱,来到北京。她受母亲的拜托,一定要绝然地将雷灏从她的生活里完全拒绝。出机场航道便看见他的笑脸,他俊美的笑脸,笑起来眼角充满了皱纹,操着双手,胸有成竹地抱在胸前,看她走近。明明站在他面前,他点点头,掉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她嗅到他下巴上剃须水的味道,心里一跳,看见他,她心里是快乐的,那种沉甸甸的,不雀跃不活泼的欢乐,没有什么希望,全是哀伤,然而,不由分说的沉溺。在沉重愚鲁的生存面前,她那颗,水波微澜、春心荡漾的心哪……
才整理好行囊,男孩便联络上她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她,他问她的地址,明明想也不想地,就告诉了他。只能这样了,有什么办法呢?她想。她或者是不屑于想办法,凡事太想办法的,根本是不行的。
男孩一脑门热忱地,骑着自己的脚踏车,按照地址一径找过来,并不是很远的地方,直到他到达公寓楼的社区,按电梯上楼,才觉出不幸的气息渐渐笼罩他。明亮的电梯公寓,静悄悄的大理石走廊,他敲的那扇门是宽阔、气派的一扇哑光漆铜门,光亮映得出人脸的。来开门的明明,探出来的笑脸,格外地遥远,珠光宝气。她沏了茶给他,这房子很大,装修是暗哑的紫檀色,原本地板,线条简洁的灯具,房间甚少装饰,虽然明明居住出了一点女人气。然而,这房子的格调,一看就是男性化的简洁、黑白分明。他故作轻松地笑问道:“这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