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却被几个人牢牢钳住了肩膀。人们肯定是疯了,他想,“他们不知道四周都在
着火吗?”
“哪儿也没有火,”一个满脸疙瘩穿白大褂的家伙说,“你需要安静,你必须
安静。”他晃晃手里的瓶子,“你好好看看,这是一个酱油瓶。”
的确是一个酱油瓶,罗成仁惶惑地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隐进云层里,四周真
的没有着火。刚才的火在哪儿呢?对了,一定是被云层包住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知道火在哪儿,这些可怜的家伙,既然不相信他,就让他们挨烧去吧!他决心不告
诉他们真相,以此报复他们对他的不公。他狡猾地笑笑,他想他现在必须在太阳钻
出云彩之前跑回家里去,可不能和这些愚蠢野蛮的家伙们纠缠。
他们果然松开了他。他故意慢走两步,让他们相信他不会逃跑。他们果然上了
当,有的站在原地,有的跟在他身边慢走。走着走着他突然撒开腿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太阳又露出了脸,他感到整个榆树镇正在干燥起来,逼近燃点。他
听见榆树都在僻啪作响,这个镇子又快着火了。有一会儿他慢下了脚步,他想有什
么事被他忘记了,对了,是儿子,好像是儿子。“干嘛要有儿子呢?”他嘟囔说,
“有了也要被烧死。”这样一想他就放心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躲开火,他感到自
己身上开始冒烟了。
罗成仁跑进家门,罗小花给父亲恐惧的表情吓坏了,她尖叫起来。罗小梅从里
屋跑出来,她看见罗成仁正倚着门喘粗气。
“丫头,外面有火,”罗成仁凑到罗小花的耳边小声告诉她,“出去会烧死你。”
为了让这两个吓坏了弄糊涂了的小姑娘听他的话,他又像平日那样大声呵叱:
“听见了吗?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要出去。”说完,他背着手踱进屋去了。他想应
该想个法子来对付这场大火,这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困倦就
袭来,他倒在炕上,扯起了鼾声。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你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已经变得你
不敢认了。更可怕的是,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你睁着眼睛的时候,你大瞪着眼睛,
眨也没眨,可这世界就是认不出了。精神失常的最初几天,没读过几天书的罗成仁
忽然迷上了算术。罗小梅刚写完作业,不一会儿,算术本就变戏法一样地到了罗成
仁的手里。罗成仁整夜整夜地在纸片上划着几个简单的数字,进行着他想象中的四
则运算。磨秃的铅笔尖针一样扎在徐立群的心头,早晨起来她的双眼桃于一样红肿。
第三天早晨,罗成仁算出了一个得数:4,结果一个白天都没有太阳。对4的发现使
他欣喜若狂,他放心地走上街头,为了炫耀他的成绩,他一直走到小学校去。
罗成仁出现在学校操场上正是课间操时间,罗成仁模仿学生们做起了广播操,
他的怪诞行为引起了一阵混乱。淘小子们打起了口哨,女学生夸张地捂住肚子伏下
身去,以表示她们笑得受不了。在看清是罗成仁的瞬间,罗小梅雷殛一样呆住了,
心脏似乎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停止了,鬓边则流下了汗珠。她机械地比划了
两下胳膊,泪水夺眶而出,然后她低下头向厕所跑去。怎么也跑不快,她勉强搬动
了两条不会打弯的腿。她在厕所里呆了半节课,确信罗成仁已经离开了,她才走出
来。罗小梅没取书包就离开了学校。在回家的路上,她极力躲避着别人的目光,越
想避开越避不开,街上的每个人都停下来看她,对她指指点点:“看,那就是罗成
仁的女儿。”她愤怒地回过头,那些人立刻装做正忙着自己的事。她泄了气,泪水
又流下来。此刻,罗成仁将一个耻辱的记号印在了她的脑门上,在认清罗成仁做为
家庭的支柱轰然倒塌的悲剧后果之前,罗小梅最先感到的是自卑,强烈的自卑感扼
住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因窒息而死掉。
罗成仁对算术着迷的有限的几天里,他再也算不出“4”了,于是,太阳就又照
常升起了,吓得他整日在房间里乱窜,想把自己藏起来,最后他一头扎进了储藏室。
家里乱做一团,徐立群红着眼,头乱得像只鸡窝,罗小梅不知道徐立群什么时候会
哭出来,不知道随时都可能举起来的鸡毛样子什么时候会落在她和妹妹们的身上。
要想逃开这一切,她只好去上学。学校的校门她又不想进,同学们都会耻笑她吧?
一定会的,口哨声、笑声搅得她心乱如麻。但学校毕竟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因为
陶小米还在那儿呢!
街上还有没拆除的简易的防震棚。可能是地震的缘故,这一年春雨来的早,可
进入五月,大地才刚刚返青。罗小梅像那些返城的又无所事事的知青一样在大街上
游荡。她为自己选定了漫步的路线,既将校门口的一切都收在视野之中,又要防备
老师和同学们看见自己。这种感觉是新鲜的,慢慢地她便找到了乐趣。她的同学们
是这样的喜欢逃学,差不多隔一会儿就能看见歪戴帽子的男生和穿仿军服的女生结
伙从校门逃出。有几次,逃学的同学们一直向她的藏身处飞奔而来,为免得和他们
相遇,她也慌忙跑开。放学的铃声响了,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瞪大了眼睛。老
师们也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她还是没有找见那个熟悉的人的身影,白天被涂黑了,
悄悄地让位给薄纱一样飘落的黑夜。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女孩将头伏在双杠上双
肩颤抖,她是那样的孤立无助,她想和最亲密的朋友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可是见
不到,她失望极了。就是见到了又怎么样呢?小米,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说会笑让
你开心的罗小梅了。你一定是觉得我快乐、活泼、大方才愿意和我交朋友,可我再
也不会让你着迷的那样笑了。
家里的情况更糟了,罗成仁对厨房的火光也产生了恐惧,他开始想方设法地偷
走徐立群的火柴。他瞄着徐立群的背影,只要她一转身,放在灶台上的新火柴就会
闪电一样地消失。徐立群还没有找到对付这个疯子的办法,她的武器还仅限于眼泪
和诅咒,可这对罗成仁毫无用处,倒霉的是几个女孩,罗小梅一手搂着一个妹妹,
在墙角不停地打着哆嗦。徐立群察觉到罗成仁随时可能袭击她,抢夺她藏在围裙里
的火柴。又不敢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怕发生更可怕的事,她只好将罗小梅留在家
里壮胆。这样,罗小梅只能留在家里了。
白天显得那样的漫长,罗小梅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大门口,唯恐邮递员或者雀
斑男孩以为她不在而将陶小米给她的信带回去。陶小米现在是她生活中最后的支撑,
如果友谊的温馨也荡然无存,那她真的没有希望了。
然而,陶小米并没有信来,一个念头在第三天下午将阴影罩上了她的心头,莫
不是陶小米也鄙视她了?否则她为什么没有和她主动联络呢?友谊的渴望瞬间走向
了反面,加快了性情的转变,自卑感变成了猜疑。罗小梅仿佛看见陶小米正在和新
伙伴笑着走出校门。她的新伙伴会是谁呢?马秀梅?戴影?李萍?不管是谁,反正
她将她抛在了一边,泪水流下来,流淌着妒忌和怨恨。罗小梅想,即使不再要好了。
她也得和陶小米说,将她想的当面告诉她,然后立刻向后转,陶小米再怎么喊她,
她也不会回头了。
怨恨使她忘记了羞耻,罗小梅赶在放学之前跑去了学校,放学了,陶小米仍然
没有出现。罗小梅忽然担心起来,她发现对陶小米的怨恨已经消失了。虽然她还没
完整的时间听听陶小米讲述冬天发生的事,她只知道陶小米的家里刚刚渡过了一场
危机,她的父亲也回到了镇上,难道她又遇上新麻烦了吗?她真是太自私了,光想
着自己的痛苦,却没替别人好好想想,没准陶小米这会也正需要她的帮助呢!可她
去哪儿打听陶家的新住址呢!
“孩子,你还不走吗?我们要下班了。”水果店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营业员冲罗
小梅晃着手里的钥匙。
罗小梅失望地走出爱民水果店,忍不住向校门口投注了最后一眼。那不就是陶
小米吗?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和陶小米在一起的是一个男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停下脚步。陶小米也看见了她,冲她挥着手。
她的心里充满了屈辱,转回身,快步走去。陶小米在后面喊她,她心里想停下
来,可收不住脚步,最后,还是陶小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扳住了她的肩头。
陶小米流露着惊喜,“再见不到你,我就只好去你家了。”
罗小梅说不出话,嘴唇颤抖。
陶小米没有发现好朋友的怪异,自顾说道:“我向你们班同学打听,她们说你
好几天没来了,真像她们说的那样吗?你家里……”她惊讶地停下来,“你怎么了?”
罗小梅长出了一口气,那个男孩并没有跟上来,顺着另一条路走掉了。
“再不追上去,那个人就没影了,你干嘛不去追他?”
“谁?啊,你说他呀!真笑死我了。”陶小米立刻就眯了眼,她没笑出声,罗
小梅气得脸色发白了,“你没什么事吧?谁欺负你了吗?”
“不用你管,”罗小梅愤愤地说,“你们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
“真是莫名其妙,你发烧了吗?”陶小米的手给罗小梅挡开了。
她本来想问她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话说出口却变了味儿,“你还说只对我一
个人好,我再也不听你的解释了。”
“好,我不解释,但我要让你知道,我昨天还和人打了一架,因为他们在笑话
罗小梅的妈妈。”
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同时向后转,谁也没向对方招呼一声,
就走开了。在这以前,她们也发生过小小的争吵,她们从没在意,她们彼此还是那
样的放心,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