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白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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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白榆-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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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子那样高喊起来:“血纸儿,血纸儿,血纸儿。”
    叫杨红的女孩回了一下头,站了一会儿,她很显然下着决心,是否回来对付这
两个讨厌的家伙。但随即她两手交叉捂住了眼睛。罗小梅确信她听见的是杨红的哭
声。哭声风一样掠过水面,泛起一层层阴冷的波纹。

    两天后,镇子里的许多棵白榆树都贴上了寻人启示,专政路有一个女孩失踪了。
    罗小梅在校门口看见了杨红的母亲和哥哥,杨红的哥哥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工作
服,十六七岁,他是五金厂的一名油漆工。老人旧裤子打着补丁,眼睛红肿,双手
枯燥地向放学的面带惊骇之色的学生摊开,一遍遍询问,声音沙哑:“你们和杨红
是同学,你们中间一定有谁知道她在哪儿,告诉我老婆子吧!求求你们,告诉我,
我的红哎!”
    罗小梅和陶小米两个人紧紧地拉着手,手心沁出了温冷的汗水,她们挤在一群
学生中间往外走。罗小梅死死地低下头,心怦怦地乱跳。
    陶小米摇摇牵着的手,“小梅,抬起头,那不干我们的事。”她的声音很小,
但罗小梅听清楚了。她还听见了陶小米声音中的颤抖,触到了恐惧中双手的冰凉。
她抬起头慌乱地瞟了一眼,她摹的一惊,她恰好和那双绝望地眼睛对上了目光。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她在哪儿?”那双摊开的手一翻,向罗小
梅抓过去。
    “啊……。”罗小梅尖叫一声,那只冰凉的手掠过她的胸脯。她飞快地往前跑,
心里充满了恐惧。她顾不上书本是否甩出书包,只觉得白榆树一棵棵地在向后倒去。
“她追上来了。”罗小梅听见后面急急的脚步声,她更加骇怕,眼泪不自觉地流出
来。她一气跑出二百米远,双腿发抖,再也跑不动了,她抱住一棵树,无力地蹲了
下去。追上来的是陶小米,陶小米看见她泪流满面,不知是恐惧还是伤心,罗小梅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从哪儿得到的线索,寻找杨红的人们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三通河。一连两天,
穿镇而过的大河河面布满了人,水性好的男人们手挽手趟着水,结果是大河里的鱼
类遭了殃,每天都有上百斤的柳条鱼和鲇鱼被捉上餐桌。鱼酱的香味让全镇打了饱
嗝。直到第四天,杨红的尸体才被发现,她躺在二里外水泥桥下面的一堆灌木丛里。
那天,镇子里许多人都去了河边,罗小梅没有去,她整天都和陶小米呆在一起,认
真地玩抓羊拐的游戏,她们为对方的手指是否犯规吵得面红耳赤,鼻尖上冒出津津
的汗珠。

    一九七三年秋天,就在杨红躺过的地方,那堆灌木丛又留住了一具尸体。也是
一个白生生的女孩,可能在水里漂泊了一段时间,她的衣裤都被河水剥光了。她的
长发刮着灌木丛的乱枝,她才留在了榆树镇。
    镇郊农场的一个老头由镇公安局雇去搬动那尸体。女孩子已被泡得肿胀,他轻
轻一碰,一块肉皮就粘在他的手上,但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把尸体拖开半步,他
一转身,忽然觉得一只手在水底抓住了他。
    他开始还大着胆子叨念:“死鬼,你要吓唬人吗?”但那只手越抓越紧,他拼
命挣开,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
    等他上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那是个屈死鬼,”老头语无伦次地说,“我
被她抓住了。”
    几个年轻警察好容易才让他相信,只不过是树枝剐住了他的水衩,并当场许诺
让死者的家属赔他一副新水衩才把他重新哄下水。
    尸体在河边的红茅公草里放了几天,终于有人从上游寻到了榆树镇。听说后榆
树镇人都涌去看,罗小梅也去了,她站在桥上,远远地看见一张竹席铺在河边。
    来的人是对中年农民夫妇,还没有揭开竹席,那个女人就认定是自己的女儿,
她踉踉跄跄地奔过去,她的丈夫也哭着接受了警察的询问。他说他们的女儿在十天
前失足落水。既然如此,警察们就决定结案。他们把打捞尸体的老头介绍给死者的
父亲,并且提醒他赔一条水衩的钱。“还要赔钱?”那个男人对妻子说:“你再好
好认认,真是咱们孩子吗?”
    “我看不像,”丈夫嘟囔说,“干嘛还要赔钱?”
    “真不是咱们孩子。”犹豫了一会儿,妻子擦擦哭红的双眼,揭开竹席看了一
回,“不是俺们闺女,我认错了。”她说。
    “那谁赔我的水衩?”农场的老头气冲冲地问那几个警察。
    事出意外,几个警察商议了一会儿。“尸体再不能放在这了,也不用送火葬场,
就地处理了吧!”负责的警察让带像机的干事拍了照。他又走到那对夫妻面前,最
后一次询问他们。“你们看好了,不要后悔,”他说,“如果真不是你们的女儿,
尸体我们决定自行处理了。”
    “你们怎么处理?”抽咽着的女人问道。
    “这你们不用管。”警察冷冷地回答。
    很快,一桶汽油被运到了。站在桥上的罗小梅看见警察们把竹席点燃了,火焰
通地一声腾起来。那对夫妻远远地躲开,妻子走得很慢,边哭边回头,丈夫拉住她,
焦躁地往前走。
    “她为一条水衩给抛弃了。”一个声音在罗小梅的耳边响起,她回头,周围的
人都在对着发黑的嗞嗞作响的火焰和那两个远去的人指指点点,她没有发现谁在和
她说话。她被恐惧扼住了,张皇四顾。
    “她为一条旧水衩给抛弃了。”那个声音又说。
    “丫头,回头回脑地干什么?”罗成仁不知从哪儿走出来站到女儿身边。
    罗小梅忘记了父亲是个疯子,她攀住罗成仁的胳膊全身发抖。
    “你不怕火了吗?爸爸。”一她拖着哭腔问。
    罗成仁伏在女儿的耳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不干你的事。”
    罗小梅简直不敢相信这么清醒的话出自罗成仁之口,她几乎认定他恢复了理智。
“爸爸,”罗小梅叫道,“我要去告诉妈妈。”
    “嘘,”罗成仁做了个鬼脸,向桥下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诡秘地说:“火?
那根本没有火,那不是火。我告诉你,那下面是一口井。”
    罗成仁说:“那下面是一口井,我看见两个丫头在那儿玩羊拐。唉,那个穿格
衣服的丫头赢了,她总赢、光我看见她就赢三把了。她总是赢。唉,丫头,我指给
你看。”在他喃喃自语的时候,罗小梅早逃开了。
    秋风起了,专政路又到了榆叶纷飞时节,树叶唰唰飘落。罗小梅额头滚着冷汗,
脸色惨白地往家里跑,小辫跑散了,扎了一个夏天褪了色的粉绫子被风一扯,飘起
来挂在一根枯枝上。
    她只想跑回家里,用围裙蒙住头,不管那上面粘没粘着糊猪食的味道。她跳过
进城送菜的马车遗在路上的粪便,恐惧得忘记了躲避过街横道上的手推车,卖冰棍
的老太太正因为生意不好暗自赌气,现在冲着这个不管天地的丫头大声叫道:“你
撞见鬼了吗?丫头,看着点车。”
    她快跑,再快跑,像一只被火燎着了尾巴的小猫,绝望,而又烦躁地乱窜。
    “喂,你站住,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雀斑男孩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拎着一
根烧坏了的玻璃管,远远地向她摆手,扭曲的玻璃管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泽。
    “你知道吗?你那个好朋友离家出走了,她和男生私奔了。”
    罗小梅踩在一个石子上,绊倒在地。雀斑男孩跑过来,他没有拉她起来,而是
蹲在她的身边,没头没脑地说:“她真行,她和‘司令’一起离家出走了。就冲这,
我佩服她。要是在以前,她肯定能当地下党。你知道刘彦红可不是谁都能看上眼。
你知道三班的柏花吧,长得多俊,她总要和‘司令’搞,那次又往‘司令’跟前凑
和,‘司令’说‘你过来’,那个女生乐呵呵地跑到他跟前,‘司令’往她腰里手
一伸,一拽裤腿,就给她把裤子扒了,‘司令’摸了一把,打个口哨就走了。怎么,
你摔疼了吗?柏花那么哭他都没回头。我去送他们了,他们昨天坐火车走的。临走
时陶小米还想见你一次,昨天我去你家送信被你爸爸给轰出来了,他可真凶。陶小
米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让我转告你,你怎么了?喂,你不谢谢我就走了吗?喂,
你可真不够意思,你不想好好问问吗?”
    罗小梅已经顾不上陶小米了,现在她手里握着那块该死的绊她一跤的石头,她
的下身正在发胀,像有一口气灌了进去,她的全身像挂在枝头的一片孤零零的树叶
抖个不停。这时她忽然感到大腿之间湿漉漉的。她低下头,裤脚底滴下了第一滴血。
一定是给摔坏了,我的身子里出血了,我就要活不成了。她惊慌起来,眼泪冰凉地
涌出眼眶。她重又跑了起来,血一点一滴地从裤脚向后抛洒,染红了飘落的树叶,
染红了落叶飘落的石板路。殷红的树叶一片片飞起来,如一只只美丽的蝴蝶。
    “妈妈,妈妈,我出血了!”
    徐立群惊慌失措地奔出房门,她看见罗小梅跑进了院子。
    “妈妈,妈妈,我出血了!”
    一九七三年秋天的一个中午,罗小梅新鲜的经血染红了母亲徐立群目光所及的
萧瑟的秋天。



  

                                 第六章

    必须躲开这场大火,这个镇子每时每刻都处在危险之中。但走到哪儿才能避开
天上那轮该死的太阳呢?它总会突然就破云而出,把火种播到房脊瓦上,播到柏油
路上,烤得白榆树嗞嗞作响,映得人们的脸红彤彤的,使他们发烧,烧得神志不清,
产生害人的欲望。罗成仁每天藏在堆放杂物的小棚子里,看着破烂的木器和坛坛罐
罐打主意。
    有一天,一个念头就这么一下子跳进了他的脑袋,就像个篮球弹起来跃进了篮
筐。这个念头使他的睡眠消失了,一连两天,他大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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