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白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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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白榆-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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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和塑料马桶。
    镇上的人也没有上当,那糖除了黏牙,的确甜得超乎寻常。
    那只鹅忽然跳上床头,伸出扁嘴啄向她的肚脐。自己的身上怎么会是一只鹅呢?
她的身子冒出了冷汗,脑袋嗡地一声。
    半夜,徐立群被肚脐处的锐痛弄醒。她立刻清醒了,她的床头站着的是罗成仁。
罗成仁一丝不挂,见她翻身坐起,倏地抽回手。
    “啊……”徐立群惊叫了一声。
    她弄明白了,这可恶的疯子终于把打井的位置选在她的肚子上了。
    “你想在我肚子上打井?你敢在我肚子上打井?”
    “你想钻进我的×里去,让我再做你一回?天啊!”徐立群狠狠地抽了罗成仁
一个耳光。
    他眼看就要成功了,可徐立群打了他一个耳光。罗成仁胸膛里响起了回声,震
得他全身一阵剧痛。他膨胀起来,一下子回到了原状。
    徐立群从被窝里爬起来,罗成仁已经拉开门跑了出去。
    “疯子,我看你往哪儿跑!”徐立群跳下地。她追到门口,伏着门框喊道:
“疯子,快回来,该死的,外面冻死你。”

    一九七四年冬天,罗成仁离开了榆树镇,他将被送往二百里外的一家精神病院。
    这是一个雪霁初晴的早晨,罗成仁登上长途汽车,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胡闹和让
大家难堪,他抄着袖,笑眯眯地坐在座位上。他的耳朵和鼻子都冻坏了。那天夜里
他跑出去,天亮人们找到他,他正站在三通河堤上迎着风叫喊。镇郊的一个村子一
天前冻死了一头猪,罗成仁赤身裸体,竟然没被冻僵令人称奇。
    徐立群再也不敢留他在家里了,她对粮库的主任说:“不把他送走,迟早要出
人命。”最后她说服了他们,粮库出面联系了医院,并派了两个小伙子负责护送。
    客车就要起动了,罗小梅清楚地看见罗成仁流下了两行清泪。“妈妈,妈妈,
爸爸流泪了,别让他走,他可能已经好了。已经好了。”她抓住徐立群的衣襟绝望
地摇晃。徐立群一动不动。
    出差的两个小伙子,一个姓唐,一个姓陈。唐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拉着他的
手,嘱咐要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他们为衣服的颜色争论不休。陈的脸上也明显露着
笑意。长到十九岁,他还没有进过大城市呢!他穿得整整齐齐,一副办大事的模样。
为掩饰对旅途的不安,他打口哨,挤粉刺,表示自己满不在乎。
    “那我去求他们。”罗小梅松开徐立群,跑到唐的身边,“叔叔,我爸哭了,
他肯定已经好了,你们让他下来吧!”
    “是吗?”唐说,“还是买蓝色,黄的不好看。”
    “是你穿还是我穿?你愿意买什么样就买什么样吧,不听我的还和我商量个什
么劲。”唐的对象说,“孩子跟你说话呢。”
    唐转回过头,罗小梅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摇着:“叔叔……”罗小梅刚摇了摇,
就挨了徐立群一个耳光。
    徐立群拉开罗小梅,把手里一个小包裹交给唐。
    徐立群说:“里面是几个熟鹅蛋,给你们路上吃。辛苦大兄弟了,回来嫂子请
你们吃饭。”
    客车启动了,车轮扬起雪尘。这天早晨的太阳像一面冰盘,空气中悬浮着晶亮
的霜花,母女俩站在风里好长时间。
    “回去吧,丫头。”徐立群拉拉罗小梅的头巾,罗小梅躲开了。
    徐立群说:“方才打疼你了吗?他早走早好,要不他迟早会弄死我。”
    最后,徐立群说:“你这个不懂事的丫头,我走了,你愿意呆在那儿,冻坏了
别找我。有本事别回家。”此时徐立群想的是另外一回事,怎样向罗云交待这件事。
    每年冬天,罗云都悄悄地离开榆树镇一段时间,今年有些反常,第一场雪了,
她还没有回来。
    “又不是你自己的家,我凭什么不回去,我回,就回。”罗小梅扔下徐立群自
顾往前,她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愤恨。
    徐立群远远地跟在女儿后面,她走的很慢。几辆乡下的拉煤车从身边滚过,一
阵风吹来,煤面和雪尘扑了她满脸。“你们瞎眼了吗?”徐立群边擦眼睛边骂道,
“看车不翻了轧死你们。”
    跟车的一个乡下小伙子气不过,跳下车,“你凭什么骂人?”
    “就骂了,就骂了,你敢把我怎么样?”徐立群勇敢地迎了上去。
    那个小伙子骤然看见对方流着满脸的泪水,他惶恐地跳上车,慌忙跑开了。



  

                                 第七章

    一九五五年夏天,榆树镇的镇博物馆破土动工,镇子里的白榆树遭到了空前的
灾难,几百棵长得茁壮挺拔的榆树被齐根锯倒,榆树被铁锯撕咬发出的痛苦呻吟,
只引起几个老人的叹息,他们徘徊在倒树中间,一边欣赏年轻人的孔武有力和英气
勃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榆树镇的历史。那些年轻人可没闲工夫听他们闲嗑牙,
在他们的想象中,榆树镇也许明天就会变个模样,每砍下一根树杈都有可能劈出一
个新的榆树镇。新的榆树镇街道宽敞,夜晚可以点上一种叫电灯的东西照明,他们
说:“镇长已经看见过了,用线一扯就亮。咱们也会住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到那时鸡窝里也会挂上电灯,鸡就没有黑天了,晚上也会咯咯地唤蛋,男人也会像
女人坐月子一样吃鸡蛋。你听镇西的人们怎么说,他们说一气能吃上三十个,吃是
能吃,就看能造出多大个的灯泡,鸡屁股能下出多少蛋了。”
    小伙子直起腰擦擦汗,“别跟我们讲古了,我们还急着干活呢!博物馆修好了,
就把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放进去。对了,连你老爷子的烟袋也收进去,哈哈,你
没讲完?那你和他们去讲吧!他们正收集镇子的历史呢!”小伙子指指镇医院门前
树下坐着的几个人,他们的前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正在紧张地记着什么。
    老人们怯生生地走过去,待认出其中还有镇上的老饱学王先生,就定了心神,
很张扬地打招呼。
    “不要叫我王先生,那可是老称呼,只能记在志书上了,叫我王长溪就行了。
这几位是从城里请来的专家,专程赶来为咱们镇子收集史料的,还要考古,考古你
们懂吗?就是要鉴定你们家那个瓷瓶是满洲国的,还是康德的,这么跟你说吧,就
是看看是哪辈子的东西,能不能放进馆里。”
    老饱学念过私塾,在沈阳上过洋学,二十年前就是镇上有名的刀笔,这时他也
忍不住兴奋地说:“快说吧,用不了多久榆树镇就要焕然一新了,除了几棵白榆树,
咱们总得给后代留下点历史啊!你们说是不是?老兄,讲讲吧!再不讲,也许明天
就没人在这儿听你诉苦了,连我都不听了,以后的好日子甜着呢!你再讲古就没人
信啦。”“历史”这两个字眼被另外几位外地人用柔软的口音发出,腻腻地就像食
堂大师傅舀的一勺稠汤。
    老人们参观了镇上收集到的文物,他们哑然失笑。看到的都是一些破烂货,不
知道年代的钢盔。锈蚀了刀口的匕首、从坟地扒出来的几块长了霉斑的黄布和古钱,
还有一块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蛋子。至于它是哪代先人的磨刀石这还需要考证。
    然而,老人们却一时想不起多少故事,翻来倒去说的都是当年振兴船行的事,
讲崔振兴怎样发达,还来过两个俄国人,这些充其量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博物馆
筹委会的专家们没有记下多少。
    饱学先生便劝他们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来,他准时在此恭侯。“明天我
可在这等你们啊!”他冲那几个蹒跚的背影喊道,“咱们总得告诉后代点什么。”
    夜晚,榆树镇的街道上点着一堆堆火,又有一些榆树被伐倒了。夜风刮着黏腻
的汗腥味儿,大个的萤火虫和蛾子在烟火中上下蹿飞。老人们紧锁眉头,几个凑在
一起,互相提醒着:“咱们总得讲出点什么。”他们抽着烟,看着火光中赤膊抡斧
的后生皱起眉头。他们都觉得哪块不对劲,但是年轻人的热情又让他们相信什么样
的奇迹都可能发生。他们年轻的时候都在崔家船行里干过,崔家当初有什么呢?到
后来不是外国人都来瞧看崔家?还有这镇子上的榆树,传说不就是位先人讨饭来到
这里,随手插在河边的一根棍子吗?现在白榆树不是抬眼就能看见吗?
    对了,白榆树的来历,一定要讲给饱学们听听。谁家的孩子半夜哭闹,谁家俩
口子又打起来了,吵得半越街不得安宁,这败了爷们儿的兴。他们相约第二天一早
到筹委会,才散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老人们来到筹委会的大树下,他们却没有见到饱学先生,这使他
们很失望。等打听清楚原委,他们都叹了口气。老饱学王先生遇到了大麻烦,确切
地说是他儿子遇到了麻烦,这个不争气的小子迷上了一个人。迷上了就迷上了,到
了岁数都要恋爱,可他当了警察还没个正形,竟迷上了住在花子胡同一百二十三号
的罗云。



    罗云和小袁老师的婚姻只维持了半年。短暂的婚姻却使袁敬亚留在榆树镇长达
三年之久,直到他被遣送登上南去的列车。轰隆隆的火车沿途扬洒着煤尘,驶向村
镇的水气中浮荡的南方,这种想象的氤氲一度使罗云的梦境潮湿,她的记忆发霉了,
长出遗忘的纸团一样的磨菇。
    确切地说,袁敬亚只在专政路一百二十三号住了七天。这个戴眼镜的小男人从
见到罗云的第一面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绝不该一头撞进这场他只能
扮演可笑角色的婚姻,他的悔意从一开始就被罗云洞穿无遗。
    他们宣布结婚的当天晚上,送走客人,这个瘦弱的小伙子疲惫地坐在凳子上,
脸色苍白,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一双细长的白得发青的手,手在打着哆嗦。他对
满脸绊红的罗云说:“我太累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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