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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回答说:“干吗不用奥比阿呢?”…
米诺雷老医生所有的旁系亲属,那时差不多全到了广场上;他们为之惊慌不已的那件事,谁都感觉到意义重大,连一般来自四乡,拿着大红雨伞,穿得花花绿绿,逢时过节走在路上别有风光的男男女女,也一齐把眼睛钉着米诺雷的承继人。在介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镇上,凡是不去望弥撒的人,都留在广场上谈生意经。按照奈穆尔的习惯,弥撤祭的时间便是每周一次的交易所时间,散处在几里以内的居民往往在这时集会。因此,乡下人卖给城里的粮食和替城里人做工,都有个一定的价钱。
车行老板问古鄙:“那么你处在这地位又怎么办?”
“我要使他少不了我,觉得我跟空气一般重要。你们就是不会应付哩!遗产跟美人儿一样需要小心侍候,稍一疏忽,这两样都会溜之大吉的。要是我的东家娘在这儿,一定会觉得我这个譬喻再贴切没有。”
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回答道:“可是,刚才邦格朗先生还叫我不用操心呢。”
古鄙笑道:“噢!这句话可有好几种说法。我很想听听你那个刁钻的法官怎么说的。倘若事情没希望了,倘若我跟他一样是你们老叔家的常客,知道大势已去,我也会告诉你:——不用操心!”
古鄙说到最后一句,笑的模样儿非常滑稽,意义又很明显,使那些承继人疑心玛森是受了法官的骗。矮胖的稽征员,正如所有的稽征员一样平庸,也象一个聪明的妻子所希望的那么无用,对他的共同承继人玛森吆喝道:“哼,我早跟你说的!”
口是心非的人总以为别人也口是心非的:玛森气冲冲的把治安法官瞅了一眼,法官正在教堂附近跟他从前的老主顾杜·鲁弗尔侯爵谈天。
“要是我知道的话!……”玛森说。
古鄙有心挑拨玛森,教他报复,便说:“鲁弗尔侯爵有好几桩官司在身上,连逮捕状也下来了,邦格朗此刻正在替他出主意;你不妨从中阻挠,教他帮不了忙。可是对你那上司得陪着小心,老头儿狡猾得很,在你们老叔前面说话一定有些力量,还能拦着他不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呢。”
“算啦罢!我们吃不到这块肉也不见得就会饿死,”米诺雷勒弗罗说着,旋开他那个硕大无朋的鼻烟壶。
“不过也休想靠此过活了,”古鄙这句话教两个女的打了一个寒噤。她们念头比丈夫转得更快,以为丧失这笔钱等于衣食成了问题,因为她们多少年来只想派遗产的用场,把生活过得舒服一些。古鄙却接着说:“可是咱们要替但羡来接风,还是痛喝几杯香摈酒,把这件小小的失意事儿忘了罢;老头儿,你说是不是?”他拍拍大胖老板的肚子,惟恐人家忘了,不叫他一块儿吃饭。
故事没讲下去以前,也许一般认真的读者希望先看到一张承继人的名单;为了解三位家长或者他们的太太,跟忽然信了教的老人有什么亲属关系,那张名单原是少不了的。而内地人家血统的交错,也是一个颇能发人深思的题目。
奈穆尔镇上只有三、四家不知名的小贵族,姓波唐杜埃的算是有声望的一家。他们来往的只限于在四乡有田产或古堡的,例如圣朗日那块上好产业的主人德·哀格勒蒙,还有田地都抵押光了,一般布尔乔亚都眼巴巴的等着并吞他产业的杜·鲁弗尔侯爵。住在镇上的贵族是没有财产的。德·波唐杜埃太太的全部家私,只有一处岁入四千七百法郎的田庄和镇上一所屋子。跟这个微不足道的圣日耳曼区相对抗的,有十来家言户,都是从前的磨坊主人,或是退休的商人,总之是个小型的布尔乔亚阶级;在他们之下就是一般零售商,贫民和乡下人了。这些布尔乔亚,象在瑞士的郡县和许多别的小地方一样,都发源于几个当地人的家庭,祖上也许还是高卢人;他们控制了一个地方,逐渐蔓延,几乎把所有的居民都变做了亲戚。路易十一的朝代,平民已经把外号变做本姓,有几个并且和封建的姓氏混合了;那时奈穆尔的布尔乔亚共有米诺雷,玛森,勒弗罗和克勒米耶四姓。到路易十三治下,这四个姓已经化出玛森克勒米耶,勒弗罗玛森,玛森米诺雷,米诺雷米诺雷,克勒米耶勒弗罗,勒弗罗 米诺雷玛森,玛森勒弗罗,米诺雷玛森,玛森玛森,克勒米耳卜玛森……这些姓氏再加上“小辈”和“长房”一类的称号,或者叫做克勒米耶弗朗索瓦,勒弗罗雅克,冉 米诺雷等等。…倘若平民阶级有天需要谱系学者的话,便是昂赛末神甫复生,…也要被这些姓氏搅昏头的。四份人家由于通婚和后嗣关系,变出许多万花筒式的姓氏,越来越复杂。编纂《哥达年鉴》的本笃会教士,研究日耳曼贵族错杂的家谱,下的功夫固然极精密,但遇到奈穆尔布尔乔亚的世系表,恐怕也不容易应付了。好些年来,米诺雷一姓是开制皮作的,克勒米耶一姓是开磨坊的,玛森是做买卖的,勒弗罗始终是庄稼人。算是地方上的运气,这四个主干的根须并不单纯往地下伸展,而是抽出新芽来,或是靠某些离开本乡另谋发展的子孙,接种到外面去:有些米诺雷在默伦开铁店,有些勒弗罗到了蒙塔尔吉,有些玛森到了奥尔良,还有些克勒米耶在巴黎做了要人。从蜂房里分群出去的那批蜜蜂,命运各各不同。一般有钱的玛森当然雇用了穷的玛森,正好比日耳曼的贵族为奥地利或普鲁士服务。同一个州里,就有一个当兵出身的米诺雷替一个百万家财的米诺雷做保镖。打个比喻说,这四个只有姓和血统相同的梭子,一刻不停的织着一匹布,一段做了衣衫,一段做了饭巾,一段做了细密的麻布,一段只是粗糙的里子布。他们之中在社会上成为头脑的,心脏的,或是单单跑腿的,不论是胼手胝足的也罢,有肺病的也罢,天才也罢,都属于同一血统。他们的族长都忠于乡土,住在小镇上。彼此的亲戚关系随着人事而忽远忽近,而人事变迁的标识便是那些古怪的外姓。不论你上哪儿,只要换掉姓氏,到处都是同样的情形,只缺少一些从封建阶级沾染得来,而被瓦尔特·司各特…写得那么生动的诗意。
我们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从历史上去考察一下人类的发展。所有十一世纪的贵族,除了卡佩王族,几乎已经全部绝迹,但对于今日的几个世家,如罗昂,如蒙摩朗西,如博弗雷蒙,如莫特马尔,都是有关系的;他们的血统直要传到最后一个名副其实的贵族。换句话说,一切布尔乔亚都是亲戚,一切贵族也都是亲戚。圣经上讲谱系的那一段,很深刻的说,闪、含、雅弗三家的后代…在一千年中可以布满地球。一家能成为一国,不幸一国也能销声匿迹,重新成为一家。我们的祖先总跟着年代而越来越多,象几何级数一般增加而数目是自乘的;要证明一家可成为一国,一国可成为一家的话,只消在追溯祖先的时候引用一个波斯哲人的计算。相传他发明了棋戏,向波斯王要求酬报,第一个棋盘要一根麦穗,以后每个棋盘以累进法加倍,结果是把整个王国送给他还不够。贵族是靠历久不变的制度保护的,布尔乔亚是凭孜孜不倦的劳动与巧妙的经商生息的;贵族网与布尔乔亚网的交错,两种血统的对抗,便产生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现在,贵族与布尔乔亚差不多已经混合,双方都有大批毫无遗产的旁系亲属。他们将来怎么办呢?答案就要看以后的政局了。
因走进教堂而轰动一时的米诺雷医生,他的一支在路易十五治下只是简简单单的米诺雷。因为人口众多,他作为五个弟兄妹妹之中的一个,到巴黎去找出路,难得再在本乡露面;只是在祖父母故世的时候,回来领过他的一份遗产。和一切意志坚强,想在巴黎上流社会占一席地的青年一样,米诺雷吃了许多苦;但成就之大,恐怕远过于他当初的期望。他先研究医学,那是本领与运气都要紧,甚至运气比本领更要紧的职业。承蒙同乡杜蓬抬举,很幸运的跟伏尔泰戏称为莫赖的莫尔莱神甫有交情,…又得到百科全书派的庇护,米诺雷医生死心蹋地的跟着狄德罗的朋友,大名鼎鼎的博尔德医生。米诺雷年轻的时候见过达朗贝,爱尔维修,霍尔巴赫男爵,格里姆;…他们后来都和博尔德一样对米诺雷很关切。一七七七年左右,他病家很多,大半是无神论者,百科全书派,感觉他虽不是江湖医生,却发明了红极一时的勒黎埃弗药膏,由百科全书派的机关刊物,《法兰西信使报》大捧特捧,在底封面上登着常年广告。米诺雷在化学方面是鲁埃尔的学生,正如在医学上是博尔德的学生;米诺雷发明药膏,本意只想在“药舆”上有个名字;勒黎埃弗却精明能干,认为是笔好买卖,赚的钱也很公道的分给米诺雷。其实,用不到这样的厚利,一个人也很容易成为唯物论者。一七七八年,正当《新爱洛伊丝》…风行一世,有些人开始单为爱情而结婚的时代,米诺雷医生爱上了于絮尔·弥罗埃,和她结了婚。她的父亲是有名的洋琴家,叫做瓦朗坦·弥罗埃;她本人也是个出名的音乐家,身体娇弱,在大革命中故世的。米诺雷和罗伯斯比尔很亲密,大革命以前曾经帮助他,使他一篇应征的论文得到金质奖,题目叫做:一人犯罪,全家受辱,渊源何在?此种舆论是否害多利少?若然,当用何法补救?论文原稿,恐怕还保存在梅斯的王家科学艺术学院,米诺雷便是这学院的会员。有了这种交情,医生的太太在大革命期间本可有恃无恐;但她感觉过于灵敏,早就害着动脉瘤,又为了断头台的恐怖,吓得心惊胆战,病益发加重了。虽则疼爱她的丈夫对她保护周密,她仍看到了满载死犯的囚车,而车上正好有罗兰夫人在内。这一幕就成为她致命的原因。米诺雷平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