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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说:“米诺雷尽管是医生,跟死神有交情,也没用;归根结底,只有上帝是不朽的。”
承继人蓖情假意的回答:“嘿!我们一定死在他前面,他身体比我们这批人都强!”
“要不轮到你承继,也轮到你的孩子们,除非这小于絮尔......,,
“他不会全部给她的。”
照玛森太太的说法,于絮尔是承继人们的眼中钉,是威胁他们的一支暗箭。克勒米耶太太每次谈话,总喜欢用“只要口眼不闭,总瞧得见!”一句话作结束;可见大家对于絮尔只有恶意,没有好意。
稽征员和书记,跟车行老板相比,算是穷的;两人谈话之间常常估量医生的财产。沿着运河散步的时候,他们远远的一看到医生,就扮着一副可怜巴巴的睑孔。
一个说:“大概他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方吧。”
一个回答:“他准是跟魔电订了合同。”
“他应该多照顾咱们俩才对,胖子米诺雷有的是家当。”
“哼!米诺雷的那个儿子,多大家私也不经他花!”
“你估计医生有多少财产?”书记问稽征员。
“一年积一万二,十二年就是十四万四,复利至少也有十万。何况他听着巴黎公证人的主意,进进出出,一定赚得很多;到一八二二年为止,他的钱准是买了八厘起息到七厘半起息的公债;老人现在手头调度的总有四十万上下,而那笔利息一万四的资本还没算进,那是五厘起息的公债,市价已经涨到一百十六法郎了。倘若他马上死掉,不偏袒于絮尔,那么除了屋子和家具,可以留给我们七八十万。”
“十万给米诺雷,十万给女孩子,咱们俩每人三十万:这样才算公道。”
“那我们才称心如意啦。”
玛森嚷道:“要是他这么办,我就把书记的缺分出让,好好置一份产业,想法到枫丹白露去当推事,再进一步就是国会议员了。”
克勒米耶道:“我吗,我要买一个交易所经纪人的缺。”
“可恨他招留的那个小丫头和那个本堂神甫,把他包围了,咱们对他一无办法。”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放心,他总不会把财产捐给教会的。”
现在读者不难懂得,为什么那些承继人看见老叔去望弥撒就那样恐慌了。一个人决不会笨到利益身了损害都看不出来。乡下人的聪明,是跟外交家的一样靠利害关系培养成功的;在这方面,外表最愚蠢的人也许倒是最厉害的。所以即使最迟钝的承继人,脑子里也会象照着火炬一般的通明雪亮,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小于絮尔有力量把她的保护人带进教会,一定也会把遗产弄到手的。”车行老板把儿子信中那句吞吞吐吐的话忘了,立刻奔往广场;倘若医生果真上教堂去望弥撤,老板就得损失二十五万法郎。不能否认,那些承继人的恐惧是和最强最正当的社会心理、家庭的利益有关的。
开磨坊出身,后来加入保王党,做着奈穆尔镇长,叫做勒弗罗克勒米耶的,招呼车行老板道:
“喂,米诺雷先生,魔电老了,就想到修行。听说令叔投到我们这边来啦。”…
“回头是岸,也不在乎迟早,”车行老板还想遮盖心中的不快。
“我们要是吃了亏,这家伙才得意呢!说不定他会替儿子娶那该死的丫头。她要给魔电的尾巴…卷了去才好呢!”克勒米耶嚷着,抡着拳头指了指正在踏进教堂的镇长。
奈穆尔的肉店老板,勒弗罗勒弗罗家的大儿子,说道:“克勒米耶老头生谁的气啊?他舅舅走上了天堂的路,他觉得不高兴吗?”
“唉,谁想得到呢?”玛森说。
奈穆尔的公证人远远的望见这堆人,便丢下老婆,让她自个儿进教堂;他赶过来说道:“啊!可见一个人千万不能说:我再也不喝这口井里的水!”
克勒米耶抓着公证人的手臂:“喂,先生,在这情形之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迪奥尼斯答道:“我劝你们准时睡觉,准时起身,照常喝你们的汤,别让它凉了,把你们的脚套在鞋子里,把帽子戴在你们头上,一句话说完:毫不介意,一切照常。”
“你只会说风凉话,”玛森说着,瞅着他的眼风表示他们俩是自己人。
迪奥尼斯虽则又矮又胖,满睑横肉,却是身段灵活,犹如丝绸。为了搞钱,他和玛森暗中勾结,把境况艰难的农夫和可以弄上手的田地告诉他。两人尽量挑选,决不错过好买卖,得了利益均分;这种以田地做抵押品的高利贷,虽不至于完全妨碍乡下人的耕种,但的确有耽误的作用。迪奥尼斯特别关切医生的遗产,不是为了车行老板米诺雷和稽征员克勒米耶,而是为了他的朋友玛森。玛森名下的一分,迟早可以增加两位合伙股东的资本,在乡镇上运用。
“咱们慢慢向邦格朗先生打听,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公证人放低着声音,意思是教玛森别声张。
米诺雷站在这群人中间巍巍然象一座塔;忽然有个矮小的女人冲进人堆,叫道:“米诺雷,你呆在这儿干吗?你没接着但羡来,反倒在这里嚼舌,我还以为你骑着马出发了呢!——啊,诸位先生,诸位太太,大家好!”
这瘦小的女人,苍白睑色,淡黄头发,穿一件白地棕色大花印第安布衫,戴一顶镶着花边的挑绣便帽,平坦的肩上披一条小绿围巾:她便是车行的老板娘,叫男女用人,推小车的,最粗野的马夫见了都要发抖的。她管着银钱,账朋,象街坊们说的眼明手快,调度着里里外外的事。跟真正的当家人一样,她身上不戴一件首饰;用她自己的话说她从来不希罕那些捞什子,只喜欢硬货。那天家中虽有喜事,她仍旧系着黑围裙,口袋里叮叮喈喈的全是钥匙。尖锐的嗓子足以震破耳膜。眼睛虽是淡蓝颜色,严厉的目光显然跟抿紧的嘴唇、高爽饱满极有威严的脑门非常调和。眼神火气很大,手势和说话的火气还要大。泽莉不但一个人要有两个人的意志,而且据古鄙说,竟然有三个人的意志;因为前后有过三个穿扮齐整的年轻马夫相继得宠,当了七年差以后,都由泽莉帮着成家立业了。那刁钻促狭的公证人帮办把他们叫做:马夫一世,马夫二世,马夫三世。但这些年轻人在车行里既不当权,也很听话,可见泽莉不过是提拔得力的伙计,别无他意。
古鄙听人家这么解释,便道:“那么,泽莉是喜欢才情哕。”
这种闲言闲语并无根据。她的儿子是亲自喂的;没有什么胸部的人,真亏她还会奶孩子,自从生了但羡来,老板娘只想增加财产,一刻不停的照管那个规模宏大的铺子。虽说她写的字不象字,算术也只懂加减法,可是谁也休想偷她一束干草一斗燕麦,或是在最复杂的账目中耍她一下。她从来不出去散步,要就是去估计头批草,二批草,和燕麦等等的收成;估计完了,叫丈夫去管收获,派马夫去管捆载,告诉他们每一处草原的总量,至多只差一百斤上下。她固然做了大汉米诺雷的灵魂,那个翘得老高的多蠢的鼻子由着她牵来牵去,但仍旧和马戏班里指挥猛兽的人一样,不免提心吊胆;因此她先下手为强,经常对米诺雷发脾气。马夫们只要看到米诺雷跟他们寻事,就知道他女人和他吵过架了;因为他受的气是出在他们身上的。米诺雷女人不但孳孳为利,人也精明能干。镇上许多人家都说:“要没有他老婆,米诺雷哪有今日?”
当下奈穆尔老板回答他的女人:“你要知道出了什么事,你自己也会跳起来的!”
“怎么啦?”
“于絮尔把医生带着去望弥撒了。”
泽莉把眼珠睁得很大,上了火,睑都黄了。
“我要亲眼看了才信!”她说着便冲进教堂。弥撒祭正在高举圣体的阶段。趁众人凝神屏息的当口,米诺雷女人居然能一边瞧着一排排的凳子椅子,一边沿着旁边的小圣堂往里走,直走到于絮尔的坐位,看见老人光着头就在她旁边。
读者只要回想一下巴尔贝玛布瓦,布瓦西德·昂格250 拉,…莫尔莱,爱尔维修,弗里德里希大帝等等的相貌,就能对米诺雷医生的睑有个准确的印象。他老当益壮的精神,颇象那几位名人。他们的睑仿佛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有资格作徽章的蓝本:侧影的神气很严厉,近于清教徒,冷冰冰的皮色,数学家一般的理智,差不多象印出来的睑上有种性格褊狭的标记,城府很深的眼睛,一本正经的嘴巴,颇有贵族气息,但不是在意识方面,而是在习惯方面,不是性格的贵族,而是思想的贵族。脑门很高,靠近头顶的地方是往后削的,显然有唯物主义的倾向。具备这些相貌的特性和表情的,包括所有的百科全书派,吉伦特党…的演说家,和当时毫无宗教信仰,自称为自然神主义者而其实是无神论者的那批人物。无神论者是为了保险,才自命为自然神主义者的。米诺雷老人的脑门便属于这一类,只是多了许多皱痕,而且另有一种天真的神气,因为他的白头发象女人梳妆时那样掠在脑后,蓬蓬松松的披在黑衣服上。从年轻的时候起,他老穿着黑丝袜,金搭扣的皮鞋,绸料子的扎脚裤,白背心上挂着黑色缓带,黑大氅上缀着红的襟饰。。
从一个窗洞里透进来的亮光,正好把这张那么特殊的睑劈面照着;冷冰冰的白皮肤带点儿老年人黄黄的色调,显得温和了些。车行的女主人来到的时候,医生那双藏在浅红眼皮中间的蓝眼睛,正在很感动的望着祭坛:新的信仰使他的眼神有种新的表情。眼镜夹在经文里才念过的地方。高大干瘪的老头儿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姿态,表示他所有的器官都很健全,信仰也是不可动摇的;因为有了希望,眼神变得年轻了:他始终谦卑的望着祭坛,根本不愿意看那劈面站着,仿佛埋怨他不该接近上帝的侄媳妇。
泽莉发觉教堂里的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