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眸子渐渐清澈,含了一丝震惊,一丝惊怖。良久,竟是急急切切地用力摇起头来,恍若仍旧为分辨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中。
说到后来,先前的凌厉悄然远逝,余下的,除了痛,还是痛。
“子建……无论如何,你活着就好,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世间,我只有你一人阿!难道,你不是最知我的么?你可以为我舍下自己的性命,那么……如果你死了,我决不独活。”
“不行!”听到她最末的一句话,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力握住她的肩,竟似要将她柔弱的双肩掐碎于指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希望的是什么,我死了之后,也能知道你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这就够了知道么?”
说到一半,似是酒毒上涌,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却只是带着那恳求表情,死死地看紧她,恍若维持了他如今动作的,是他的整个生命一般。
微微张口,清泪纷涌而落。
“你知道的……”强压住心中那痛与幸福并存的复杂情绪,洛水狠下心来,声音极轻极轻:“子建,难道你不知道么,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你看,如果……如果我的仲雍还活着,他……应该也会叫娘亲了吧!”
颓然后退几步,曹植手中的画笔“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整个人却似完全脱了力,身子缓缓软下来,悄然倒在洛水的怀中。
陡然加重的重量让洛水双腿一软,一个不经意,竟是跪到了地上。
“杨修,你进来一下!”微微控制一下心中种种即将破体而出的激烈情感,她扬声唤道,声音中再不加一丝感情。
“何事?”来人果真是杨修,他只是默默凝视着晕倒的曹植,那眸子复杂,竟然——仿佛有一丝欣慰的意味悄然闪现。
是她看错了么?
洛水微微愣神间,杨修便微微扶住了曹植,欲要将他扶到一边治疗。
思索片刻,洛水捡起一边的画笔,找了张宣纸便开始写方子。
出得书阁门外,她将东西递与焦急等候的崔罘。
一边自有下人从杨修处接过曹植的身子,洛水考虑了片刻,当下便吩咐谢媛暂留,帮助崔罘抓药熬煎,自己缓缓走向杨修处,轻道:“杨主簿,可愿一谈?”
杨修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微微点了头,随她走至府外。洛水有意找了一处偏僻所在,保证了这番谈话不被有心人窃听。
看见她如此行事,杨修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似是默认了自己即将的命运。
树影斜斜打落在二人的白衣上,留下一片或浓或淡的暗色。
洛水不欲绕弯子,便只是自顾的直言道:“杨先生,你如此行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杀了四公子么?”
杨修明显没有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心中却仍存掩饰之意,表情有些僵硬的淡笑道:“甄夫人这是什么话!你与四公子之间的事情,大约便只有我看得清楚。我怎么会做出这等的事情来?”
“唉……”洛水故作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双眸停留于侯府门口,清透中略带一丝眷恋之意:“你又何必如此,为了袁家,为了袁本初……还是,为了曹子桓?”
杨修的面色登时便大变,一丝淡淡的杀意流转于眸瞳之中,右手亦隔了衣袍按住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洛水面色平静,只是轻声说道:“放心,我既选了这种地方揭穿你,便没有将事情捅出去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你的心,究竟是向着曹家,还是向着袁本初?”
杨修眼中的杀意渐渐消去,一双眸重又黯然无波。
“做为袁本初的亲姑侄,想要为袁家报仇,于你来说却也不是甚麽奇怪事情。”洛水状似不经意地盯着树枝。树枝上,缠绕着密密层层的常春藤,一朵粉蓝色的小花,凌着空悄然绽放,小小的,却依旧极固执的吐露着自己的芬芳。
“我是为了袁家,”杨修给的答案果不出她之所料:“甄夫人,你不也曾是袁家的人么?为何,你竟一点也不恨?”
“谁说我不恨!”洛水的口气中渐渐带上一丝如冰冷硬:“你究竟知不知道,曹家带给我什么?”
虽说时间已过了十年有余,她的眼前,却依旧能浮现出建安八年的邺城。泛水灌之时,街边那大张双眼,表情空洞的尸体,饥饿的流民们,那双双如狼般可怖的眼,还有天花,还有杀戮……那是她一生的噩梦,甚至,是生生世世……
“邺城初破时,我恨不能食曹家人之血肉而后甘,”她微微握紧了拳,指甲死死掐入肉里,尖锐的疼:“那个时侯,我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几乎是所有人!”除了那个白衣少年之外,在那般无边的黑暗里,他救了她,安慰她,让她的心中渐渐平静……所以,她此后日子里所在意过的人,便只剩了他一个。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曹丕?杨修看见她的眸,最后的几个字,却是说什么也出不得口。
“后来,我渐渐也明白了,”说到后来,洛水竟是奇异的平静下来:“知道么,曹操虽说心狠手辣,不过,那是对待自己的敌人。对百姓,对被他征服的万千子民,他……至少还知道休养生息。”
“我们袁家的人已经死去了,够了……我真的不愿再看到鲜血!让一个人,来结束这乱世,这不是够了吗?”
最后一句,极轻极轻。
抬起眼,竟是谢媛正在向崔罘告辞,欲要寻了她离开。
踏着一地碎落的音,洛水静静移步离开,只留杨修站于原地,怔怔的,愣愣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略有些失血的唇畔,却只是轻轻溢出一个断续的句子。
“原来,我终是不如你,也难怪,他会……”
*** ***
建安二十一年,八月。
曹操受封魏王,三日后大举出兵,总攻孙吴。
作为副将,曹丕随征。他带走的人,有正妻郭嬛,三个孩子。
洛水,包括其余一些妾室全部留于邺城。
曹植自请命守邺城,曹操沉默良久,终颔首同意。
*** ***
八月秋高。
怒号的风竟是惊人冷硬,吹刮着洛水的脸颊,生痛。
大军出征在即,曹操站于铜雀台之上,手中执了一盏酒。
“不灭东吴,终不还。”
平平静静的一句话,引得众人欢呼声一片。
“子建,邺城交给你了,莫让我失望。”少顷,曹操将杯中之酒一干到底。双眸坚毅地看向曹植,那目光中尚带了几许谋算,几许赞扬。
一边的曹丕身穿战袍,裼衣猎猎扬起。俊美而冰冷的脸上,却依旧不带任何表情。
他们身后的姬妾大队中,洛水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三人的表情变化,唇角悄然勾起一丝薄笑,似讽刺,又似悲怜。
“父王,离别在即,儿臣特作辞赋一首,愿父王评鉴。”似是沉默了一会儿,曹植终还是收敛起眸中的无奈之色,缓缓自怀中拿出一个纸卷。
风声渐起,似呜咽,又似哀泣。
清亮的声音,带着几许哀愁,带着几许平和,悄悄然地入了众人的耳,令所有人由不屑,到震惊,再到无法遏止的崇拜。
“登城隅之飞观兮,望六师之所营。幡旗转而心异兮,舟揖动而伤情。顾身微而任显兮,愧任重而命轻。嗟我愁其何为兮,心遥思而悬旌。师旅凭皇穹之灵佑兮,亮元勋之必举。挥朱旗以东指兮,横大江而莫御。循戈橹于清流兮,汜云梯而容与。禽元帅于中舟兮,振灵威于东野。”
一首东征赋借由曹植平静的声音念出,并无祝福之意,有的,却是一丝恍若预料到未来般的叹惋。
理所应当的,此赋一出,众人先是静寂一刹,接下来,无边的赞许之声便悄然自军中的各处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曹操的嘴角悄然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看见曹植那类似于无奈的表情,那赞许便悄然收起。
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哽咽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至曹丕身上。
司马懿的唇角悄然带上一丝了然的意味,看看曹操,看看曹植。
不管谁登上了那位置,他都只帮对自己有利的人而已,包括甄洛,包括——曹丕。
果不其然,曹操经曹丕这一番真情流露,眼中竟似也有些泫然了,只是走上前去握住曹丕的手,哽咽不成言。
不管怎么说,在这乱世枭雄的心中,亲情——也总是占有一点点的席位。只不过,不是最重要的而已。
一边的曹植见此情形,那面上的无奈之意愈加浓了。
他却并未出言解释,只是任由曹操与曹丕这父子两人叙述者即将出征的信心与计划,一字一字,一句一句……
人群中,亦不时爆发出痛哭之声。
没有人注意到,洛水的唇角悄然带上一丝复杂笑意。
那笑,似喜似怜。似了然,又似叹惋。
曹丕真的赢了吗?
绝对不,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他早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那个人的名字,叫司马懿。
但笑姻缘错
曹操走了,曹丕走了,郭嬛走了……留在曹府中的,便只是一些地位低下的姬妾而已。
所有管制她的人全部消失之后,她竟有些不习惯于那份突来的自由。
深深重院锁斜阳,风吹过,带起落叶纷纷,独舞如雪。
竖篴声音自秋萝园中传来,呜呜咽咽,那份音,竟是格外的凄泠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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