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当时薛公的神情,老九看了一眼此时呆坐在地上的薛蟠,心里的杀意渐渐压了下去,扭头瞅了眼老十:“这小子的命先留着。”
老十下巴一扬:“我本来也没想要他的小命。”杀了多没意思,欺负这小子倒挺好玩的。
薛府这边薛姨妈带着家人去寻薛蟠,只剩下四岁的小女儿宝钗一人守在父亲床前,饶是这宝钗平日里沉稳镇定,此时亲眼见到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咽气,心中也是像被人扎了一刀般的疼,握住父亲渐渐冰凉的手,哭得昏天黑地,不管旁边家人如何劝慰都不肯撒手。
直到母亲和哥哥回来,哭得已经喘不上气来的宝钗扑到母亲怀里,薛姨妈此时也心中难过,见女儿这般,更是眼泪止不住的留。
一旁的薛蟠呆愣愣的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大家正心里觉得少爷没心没肺连老子死了眼泪都没一滴的时候,却见这薛蟠栽歪了两步,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人也倒在了地上。
“蟠儿,蟠儿!”
“哥!”
薛姨妈和宝钗都大惊失色,连忙把薛蟠扶了起来,只见薛蟠此时面如纸色双眼无神,更是吓得只掉眼泪。
“薛夫人,薛公的后事还要料理,他就先交给我吧。”老十见状开口说道。
薛姨妈知道刚刚九爷和十爷没有治薛蟠以下犯上之罪,就是饶过了他,便也跪下来千恩万谢后,放心的把让他们的人把薛蟠带去了后院找大夫过府诊治。
薛府的丫鬟在前面引路,到了薛蟠的房间,十爷一进去,只见眼前房间十分宽敞,正对着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出浴图,旁边还挂着一幅牡丹盛放图,两幅画摆在一处,显得异常突兀。
再看这房间的摆设,紫檀木的茶几桌椅,竟都用黄金镶了边,上面放着一座掐丝珐琅天球式香薰,炕边一只珐琅彩络丝图纹瓷盘旁放着一只硕大的釉里红团花纹水丞,不伦不类看上去分外诡异,再往边上看,一套粉彩镂空蟠魑文套瓶摆满了整整一面墙。
诸如此类的装饰品摆满了房间里每一个能放东西的角落,将好好一间宽敞的房间弄得拥挤不堪。
十爷看了眼前这房间的摆设,问那薛府的丫鬟:“这些东西都是谁让摆的?”
“回爷的话,都是少爷的意思。”丫鬟连忙回答。
十爷此时真是对薛蟠的品味无法形容了,这薛家虽然是商贾之家,却也并非全无根基,这薛公也是满腹学识之人,怎么这薛蟠的品味不像是老九调1教出来的皇商家人,却像是目不识丁的土财主!
扭头看九哥,见他脸色也在看到了这屋子的摆设后有些发青,老十忍不住开口嘲笑了他几句,平时他竟被八哥九哥欺负了,这回可要扬眉吐气一番了!
“九哥,你门下人品味不错嘛,哈哈!”
老九阴沉着脸,恨不得一刀捅死床上那小子,老十一脸愉快,觉得这小子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嘛!
这时大夫被请了过来,大夫扫了眼床上躺着的薛蟠,脸上露出了纳罕的神情,他记得前些日子来薛府给薛老爷诊病的时候还见过这薛府的小少爷,当时明明是个小胖墩,怎么几天不见,成了这副模样?
再一搭脉,大夫摇了摇头:“小少爷虚得厉害,又急火攻心,可要好好养回身子,不然恐怕会落下病根。”
十爷看着眼前炕上苍白着脸色昏睡不醒的小薛蟠,再想想那一日飞扬跋扈叫嚣着要教训自己时他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鼻子,粗声粗气的说道:“用什么药尽管开就是了,都要用最好的!”
老九一旁瞅着,此时逮住了话头笑道:“这屋里财大气粗的主儿看来不止一个。”
老十被这话噎了半天没吱声,只得气鼓鼓的扭过头。
此时的前院,薛姨妈强忍着悲痛为薛公准备后事,薛府上上下下忙做一团,装殓尸身、布置灵堂的、接待前来吊丧之人,还有人专门到庙上去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亡魂。
宝钗年纪尚幼,想要帮着母亲料理,薛姨妈见女儿今日也是哭得肝肠寸断,脸上也仅是疲惫之色,哪里还肯让她在外面累着,连忙喊来宝钗的丫鬟让她扶着小姐回后面休息。
刚送走了宝钗,却见门外又进来一位前来上祭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拎着祭礼,薛姨妈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人看上去既面生又有些眼熟,再看此人穿着不俗,一派儒雅的气度,薛姨妈也不敢怠慢,便迎了上去。
“姨太太节哀。”来人,正是贾政。
薛姨妈微愣,再细看眼前这人,忽的想起前些日子收到姐姐王夫人的家书,说姐夫奉旨随钦差大人来金陵办差,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当日姐姐出嫁之时,她也见过姐夫的模样,只是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眼前这人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
薛姨妈此时见到贾政,心里面一宽。
如今薛家一共八房,薛公的父亲去世时分了家,如今也只有薛姨妈这一房一直跟在九爷的门下继承了皇商的职衔,其他几房平日里也多依仗着薛公,混些差事糊口,如今见薛公死了,留下的一儿一女和薛姨妈这个寡妇,儿子又年幼才七岁,便都有些想着将这薛公的钱财商行都霸占过去。
薛姨妈自然知道那些人心里面打的主意,如今九爷和十爷在薛家,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可九爷和十爷毕竟是外人,更是主子,又怎么会插手薛家的家事,如今贾政来了,贾家和薛家是姻亲,贾家原籍也在金陵,本就在金陵依然很有声望的贾家因着荣、宁二府在京城中的势力更是如虎添翼,如今贾政是自己的姐夫,亲自到了府上吊丧,薛姨妈的心里自然安稳了许多,更是打定主意要留下贾政求他帮忙。
“姐夫,蟠儿他爹如今没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头乱得不成样子,又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接待外男,可成个什么体统!还望姐夫能暂时帮忙。”薛姨妈一边说,一边又哭上了。
薛府发丧寺中密谋
薛姨妈的话说完,贾政一愣,这哪有小姨子丈夫去世做姐夫的主持丧事的道理?刚要开口推辞,却见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对薛姨妈说道:“太太,蝾大爷、蝠大爷和蜈三爷到门口了!”
薛姨妈一听脸色不由得大变,不由得看向贾政的眼光中有些哀求的意味。
贾政还未说话,他身后的代目却悄悄的扯了扯贾政的衣袖,他刚才可看的清楚明白,那门上的小厮说完那三个人后,满屋子来吊丧的人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他分明看到了有些人的脸上还有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丧礼上能闹事的理由——代目眼珠转了转,这薛家在金陵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在这里待了几天,薛家那些事儿都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话题,这薛家家财万贯商铺无数,如今当家掌柜的老爷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旁边又有旁支族兄子侄虎视眈眈,看来,现在来闹事的,多半就是这薛家的亲戚了。
这趟浑水不好趟,弄好了对老爷没好处,弄不好还会惹上一身腥,代目虽然年纪小,可终日混在小厮下人中间,这种龌龊的事儿他也听得不少,此时想起弘皙的吩咐,连忙拉着贾政的袖子,不让他开口接薛姨妈的话茬。
此时只见三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灵堂门口,身上都穿着白色的丧服,可脸上却一点悲痛之色都没有。
“婶婶,叔叔如今去了,你也莫要太过悲伤,若连你也病倒了,蟠弟弟和宝钗妹妹可如何是好?”开口的是左手边第一个,年纪略长些的薛蝾
“蝾儿有心了。”薛姨妈见贾政不做声,心里面着急,脸上却不得不强做镇定。
“表哥,如今叔叔去世了,蟠弟弟年纪又小,婶婶也不好抛头露面,这偌大的薛家家产,恐怕还要咱们兄弟几个帮衬着,你说是不是?”这薛蝾身边的薛蝠开口说道。
薛姨妈一听脸色刷拉一下阴沉了下来:“灵堂之上,你叔叔他尸骨未寒,你们居然还说这样的话!”
“婶婶你这就不对了,正是在灵堂之上,所以才更要说,若是叔叔置办的产业毁在婶婶和蟠弟弟的手中,恐怕叔叔的在天之灵也要责怪婶婶你吧?”薛蜈穿着斯文,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句句尖酸刻薄。
薛姨妈一听眼睛都红了,什么叫薛家毁在自己和蟠儿的手中?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们哪里是来吊丧,分明就是趁火打劫,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薛姨妈此时想镇定也镇定不了,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婶婶多心了,我们只是想帮婶婶分忧罢了。”薛蜈做了个揖,弯下的腰刚要起身,却听见旁边薛蝾喊了声:
“蜈弟小心!”
薛蜈一抬头,只见迎面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啪”的一声正中他的鼻梁,疼得薛蜈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捂着鼻子,血就留了出来。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了薛蜈面前,只见那黑乎乎的东西,正是用上等铁杉木治的牌位!
大家齐刷刷的往灵堂看去,只见薛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站在棺材旁边,咬牙切齿的正瞪着薛蜈三人。
“我呸,你们几个臭不要脸的来这儿欺负我娘和我妹妹,看蟠大爷我不打死你们!你们几个还在这边看着干什么,都给我抄家伙把他们几个打出去!”薛蟠小胳膊一挥,身后的小厮家丁们都动起来了,一个个拎起了棒子。
那薛蜈三人一见这阵仗,刚才的硬气劲儿全没了,薛蜈也顾不得还流血的鼻子,跑得比谁都快。
却说薛蟠怎么跑到前面来了,原来,大夫刚刚走后没多久,薛蟠就醒了,开口就喊饿,好在厨房里准备了素斋招待前来吊丧的宾客和做法事的和尚,这薛蟠一口气就吃了三大碗的饭,中途差点儿被噎着,狼吞虎咽的样儿让十爷眼角直抽抽。
就在薛蟠刚刚吃饱了捂着肚子舒服的直哼哼的时候,前面就热闹上了,有跟着薛蟠两三年的小厮看在眼里,这小厮跟着薛蟠也染上了薛蟠的几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