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成给沙地起了个名,叫沙雷。他说咱村有草场三万二千亩,也就有沙地三万多亩;有坡耕地一万亩,也就有沙化耕地一万多亩。这些沙地,是摆在村周围的沙雷。啥时候要是一爆炸,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所以,这事儿再不能拖,固沙是第一,然后才说得上种草植树。
舜成提出组织一次全村规模的固沙会战,先将作为沙雷导火索的风口沙地锁住,为曼陀山的成功治理提供保障。李占山点头,说得等几天。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等雨。刚经历的这场大风,前些日子那场雨干了。
幸福的颜色(3)
就是那天,定下“绿野公司”这个名称。意思是要让整个乌兰布通大草原变成碧波翻涌的千顷绿野。你大概注意到了,咱草原人前些年里,偏爱这一个字:绿。这就是缺啥想啥的道理吧。
说好固沙开始之日,就是公司开张之时。
这之前,我们已将最初的设想做了进一步完善,将曼陀山治理工程也纳入公司管理范围。今后村里发起的一切劳动,都在公司记账。就是这,让葛老欢之类人上了山的。嘿,还后来居上,这几个人干活儿快当着呢,没多久,就跟大伙儿肩膀一般齐了。村口沙地分任务的时候,葛老欢还蹭过去找李占山走后门,让多给他分一份,说现在待着也是待着,多干点儿,将来老了,吃点儿红利,好有个指项。
你问任务呀?那片沙地当时量得很仔细,共一万多亩。全村按人口分,每人是3300平方米,也就是五亩。
葛老欢后来还真多得了一份。赵钢柱不是跟着乌力吉去外出打工了吗?他的那份就被葛老欢给抢了来。要不你看葛老欢家现在的日子那么火,住着独门独院的小洋楼,还单另给银凤买了一套单元房。是因为多拿着一份红利呢。
公司完全按现代模式组建,按现代方式操作。有关股份分配、利润分割等,都是请市里评估公司给算的账。
领导班子组构是这样的:
舜成任董事长。
副董事长是我。
巴图、陆显堂、葛老欢三个做监事会成员。
李占山当总经理。
开张的那天,阳光好得不得了,把大地上所有东西都照得亮堂堂的。沙子就像是金粉。那才是天地做道场。村口沙地就是公司所在地。
有关公司的情况讲完,人群一下就开了锅。老百姓的快乐,那才是真快乐。
能让老百姓快乐的人,才是能够真正获得快乐的人。
葛老欢笑得开了花儿,在人缝儿里钻来钻去,不住嘴地说:“嘿,还给我整个官儿当当。”
李占山告诉大家,别看出资占大头办绿野公司,他这个总经理却是大家伙儿雇的。干不好,大伙儿能撸了他。说公司的营业状况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儿。他想多闹俩儿钱装兜里,一下就能看见。
乡亲们等不及了,催促着快点儿开工。说曼陀山上的活计还没完,赶紧把这儿的天罗地网布下,好回头接着挖山去。
你看群众就是这么好,只要你让他们看见光亮,把他们领上道儿,那就再不用操心了。凡你心里头的急,都在他们心中。
李占山指挥着小伙子们噼噼啪啪放了一挂鞭炮,曼陀绿野股份有限公司就宣告成立了。
锁沙,这篇大文章激情澎湃地开了头儿。
02
对,种草是在网住风口沙地之后成气势的。
这件事儿的起头照样难呐。打从一种山坡地,舜成就挨家挨户做工作。还是他们家率先做出榜样,把坡耕田都种了紫花苜蓿。但见不到啥效果。你想啊,这种了多少辈儿的庄稼了,突然间大好的耕地要改种草,一时咋能接受呢?连我都心里犯嘀咕。
是两场风帮了舜成的忙。一是政策的东风,就是后来的那国家农田防护林建设工程。跟着来的项目扶持资金消除了乡亲们关于前期投资的顾虑。
说到底,还是得感谢刘逊书记。他刚得着个信儿,正式文件还没来,就跑来曼陀北村把政策宣布了。为的是活泛人心。
为这事儿,他还遭了人告呢。
再就是绿野公司成立前一天那场沙尘暴了。刚种下的庄稼不是全让它给毁了吗?遭了的都是山坡地。山坡地怕大风。庄稼没指望了,动员种草就容易了。
幸福的颜色(4)
这人哪,反正帮助总在帮助换。刘逊书记给舜成撑起一把大伞,舜成也当了他的一员福将。后来乌兰布通镇成了全旗、全市、乃至全自治区的先进典型,这跟舜成的苦干实干是分不开的。举一个例子吧,就说后来的防护林建设工程项目任务,刘书记因地制宜,把它变成了退耕还林还草和草牧场围封,全镇各是一万亩。开始楞是分不下去呀。拿刘书记的话说,推不出南门去。全镇共十八个村,嘿,那另外十七个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围封了草牧场,牛羊到哪儿放去?坡耕地不种粮食,群众吃什么?不能退!不能围!
被舜成全要了来。
他说我们空下来没种的地,足有五千亩。计划在曼陀山上秋造林一万亩。全村沙化草场五万多亩呢,都是要围封的。
没有优惠条件,我们要干。有了,干着心里更有底了。
不是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吗?我们村做的事情,好处是看得见的。七乡八野的人们被惊得睁圆了眼睛。等回过神儿,一窝蜂地跟在后面学起了样儿。
刘书记和舜成把这叫做奋起直追。
曼陀北村,乌兰布通镇,上过中央电视台呢,国外的记者都成群结伙儿来。
后来,上面要调舜成走,去旗里,去市里。舜成没答应。他说这辈子就在曼陀北村了,哪儿也不去了。
刘逊书记走了。他是由不得自己的。现在是咱千柳市主管环境保护、生态建设、农田水利等等条块儿的副市长。是这级官儿里最年轻的。
走到哪儿,他都忘不了咱曼陀北村。哪年都回来几趟。说等退休后,要住到咱这儿来养老呢。
舜成把事儿整个肩过来,刘书记当然是高兴。但也忧,这么多活路都挤在一起,能完成?
舜成笑答,可以立军令状!
还真没打脸,活路不光干得快,还好。
这人心呀,真要齐了,真就泰山移。
那一年里,曼陀北村的人像是都被灌注了仙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干起活儿来不知道累,不要命。过往三年五载也不定能完的工,嘿,那时不满一年就告成。风口沙地铺布好后,人们立马又回到曼陀山上。等夏季农忙来了,鱼鳞坑已挖得差不离了。
农忙一过,人就被分成了几拨,有接着去挖山的,有去封草场子的,有去重修小学校舍的。
这后一桩,可让舜成做了鳖子了!没钱呀!村里没有,镇里也是一文拿不出。你猜是谁救的急?不错,梅兰朵。她在她老爸跟前磨呀磨呀,到底把经费给磨了来。是旗财政划拨的。
唉,那是英雄的一年啊!
这样一摆谈,我的心就又回去了。
被那些场景弄得怦怦跳了。
03
哎,对了,刘书记给了我们一台电脑呢。就是领退耕还林还草任务那天。末了,刘书记说,这回得派个综合规划组了,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得立体规划一下才行。然后就说了这件事。是旗财政新近给镇里配的。共两台。镇里留了一台。
这可是舜成一直的梦啊,把他高兴坏了,说这等于是给他配备了新式武器。
他在大学里就是学的这个嘛。
这台电脑管大用了!舜成在上头建了个网页,专门介绍乌兰布通草原的历史沿革、文物遗迹、自然风光、人情俚俗和曼陀北村发展绿色经济的情况。召来了好多人哦,像鹿厂啦、杏仁饮料厂啦、矿泉水公司啦,这些村属企业的合作伙伴,都是顺这条道儿找来的。
那上头的照片好看极了。全是陶可拍的。那姑娘能着呢,那些丑不拉几的大沙丘啦、干河套啦啥的,到了她的镜头里,嘿,都成了神仙世界的景儿。
幸福的颜色(5)
唉,可这先进玩意儿也给舜成招了祸。
这就说到镇法庭来查封这件事儿了。先头儿是香女告状惹来的。接着火就烧到了电脑上。
唉,都是那个老板娘!
论罪魁祸首,那该是何安。是他咬说,舜成公物私用,将村里的电脑搬回了自个儿家。
村小学校舍被大暴雨浇塌后,村部会议室不是做了临时课堂吗?村部大事小情就全挤进了办公室。那只有两间屋,都不到二十平方米,想一想有多满登吧。弄得电脑根本就没地儿放。还有一个原因,舜成是提防着镇法庭会来的,香女天天吆呼着要起诉,可能啊。真要来了,那还不是一块儿都封了?他哪里离得开电脑呢?
还有,他也是为公家想,上网不是要用电吗?还得掏上网费。在村部那就是集体的账,拿回家用的就是他个人的了。
镇法庭真就来了。
是一天上午。我们都在山上干活儿,写着“法院”字样的依维柯轿车轰轰隆隆开进村部院子。见会议室做了学堂,杨庭长眨巴几下眼睛,指挥手下把大白封条贴在锁着的办公室门口。胳膊一挥,说走,找那些操蛋村官去。径奔曼陀山而来。
杨庭长这个人呢,要说是挺随和的,荤的素的都能来一套,活生生一个农村司法底线上的干部。比如那天在山上一见面,大大咧咧摘下大檐帽倒拎着,伸手就在我肩上来一巴掌:“老图子,还没见阎王去?”等我回了,他嘻嘻一笑,说:“喝酒吃手把肉你喊我一声,这破事儿你自己去得了。”
就是有时候变脸快,好挑个闲情。那天就是,跟舜成一下就恼了。
舜成过来跟他握手时,还好好的,拿手指头对着我,笑着说跟这些地头王八都熟了,见面就闹一会儿。然后就转到正事儿上,告诉说:“你们村委会被镇香女饭店给告了,债务纠纷案。人家原告起诉时附带了财产保全,没办法,按有关程序,我把你们村部给封了。”
总归是刚出校门儿,也是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