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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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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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踢的?”
  “没有哇,我干吗要踢你?”
  少女们一面尖叫、咒骂、呻吟,一面快速地解散。有些女孩子跛行。那位警察也跛着脚。他神情激动,显示着雄性野兽肉搏中的原始乐趣。
  有位警官旁观。一声哨音,浑身脏兮兮的警员都退回巷子里。
  “这些摩登的女大学生妙透了!”一个人说。
  “什么时候还会有女学生加入的示威游行,长官?”另外一人问道。
  警官看看李飞。
  “你在这儿干吗?”
  “我是记者。”李飞说着,转身走开。
  警官追上他:“你不会把这些都写出来吧?嗯?我们可是奉命制止示威的。”
  “可是你们大可不必对女孩子那么粗鲁呀。何况,她们在跑。”
  “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执行任务。”
  警官转身,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来。
  混乱结束了。真是一大讽刺,警察乐队又开始演奏了。因为乐队在街上就是要吹奏音乐,正如警察应该追捕逃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女学生不见了。地上散满了刚刚还神气地在阳光下飞舞的纸旗。中国年轻一代的神圣进展,竟落得如此沮丧的下场。还有女性风味哩!到处都有发夹和发带。李飞还看到一小撮头发,必定是哪个女孩头上掉下来的。
  他看到一位穿黑棉袍的少女独坐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头发散落零乱,正用手揉着膝盖。
  李飞朝她走过去。
  “需要我帮忙吗?”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右边太阳穴上有一抹滑稽的污泥,但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不用了,谢谢你。”
  “受伤了吗?”
  “不很严重。”
  他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个伤痕,正渗着血。
  “流血呢?那儿。”
  “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正在找我的手表。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要没被踩碎,应该是不难找。”李飞巡视零乱的现场,踱来踱去,有秩序地把纸片踢开。
  “金的吗?”他转向少女。她已经卷起长袍在检查膝盖上的淤伤。她立刻盖住膝盖。
  “是的,金壳的。一定是掉在这里。绝不会掉在路上。”
  树叶将片片飞舞的碎影投射在光亮的地上。少女站了起来,想要走动。显而易见,膝盖上的淤伤一定很痛。
  这地方不大,发亮的东西应该是不难找到。一阵风吹过,把大部分的纸片刮起来旋转。李飞把剩下的碎片堆积起来,仍未看到手表。他慢慢地走向少女。她弯着身,一只手捂着膝盖。他看到摇曳的树影中有个东西在发亮。
  “在那边!”手表有一部分被埋在土里。他拿起来,把它靠在耳边。停了。
  “真谢谢你!”当他把表递给她,她感激地道谢,跛着走向长椅。她有一张小圆脸,匀称的下巴,苗条而优雅的身材。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没关系。”她咬着唇,拂着发丝,想把它弄整齐。
  “你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污迹。”
  他把自己的手帕拿给她擦污斑。她没能把污斑全部擦掉。
  “我帮你擦吧。”他轻轻地用手帕擦她的太阳穴。
  “我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不。你看起来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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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邸(4)
她对他笑笑:“刮点伤算不上勇敢。”
  他想开个玩笑:“你是为国家流血呀!来,伤口一定要洗干净,包扎好。隔三条街那儿有一家医院,我带你去。”
  她眼中现出犹豫的神色,勉强地站了起来。他招来一辆黄包车,扶她坐上去。
  “我陪你去,你不能单独去。”
  “那么再叫一辆车。”
  “不!我宁可走路去。不远嘛!”
  李飞告诉车夫拉慢一点,他要用跑陪着她。
  “我还没好好地谢你呢,你也还没告诉我贵姓。”
  “李。”他说。
  她又看看他,不过没继续问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医院比较方便。”
  “柔安。温柔的柔,安详的安。”她脸红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耳朵后面的伤口痛得很。激动、流血、蓬乱的仪表,使她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她感到有点冷。她咬紧牙,在风里前进,然而有这次经验也蛮有意思的。李飞走在她身边。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试着找个话题。
  “你在这儿出生的?”
  “是的,我在这儿长大的。住在北城。”他的声音坚定、自信,有点粗率,他的态度潇洒自在。
  “我听得出你的口音。”李飞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又开始讲本地的方言。“住”的发音像“十”。
  “我也听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记者。”
  采访、特派员、编辑都算记者,连名编辑也自称记者。
  “原来你是作家呀!”
  他们来到市立医院的门口。有些受伤的女生脸上、手上缠着绷带走出来,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学打招呼。她觉得下车要比上车还困难,伸出一只手要人搀扶。李飞把手伸给她,她慢慢地滑下来。他扶她上台阶。
  他们走进候诊室。还有一大堆男女学生等着疗伤。进到屋子里,避开了冷风和尘土,柔安觉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轮到我们哟!”说着要她把头靠着椅子后的墙壁。他到挂号台去替她挂号。
  “她住哪里?”护士长问道。他想了想写下“女师范”。护士长很多事,爱挑剔。她已经被这突而涌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份证明,拜托。”
  “她的伤口就是她的证明。”他不耐烦地说。
  护士长抬头看他:“我没时间跟你瞎扯。她父亲的名字、年龄和地址呢?”
  李飞没想到挂急诊还跟病者的父亲有关。他勉强按捺住怒气,拿着挂号单走回长椅边。
  柔安把头靠着墙,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态。轮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闪着一股特殊的光辉。迅捷的动作,举步果决灵敏,还带着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头发落在额头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睑。认识这么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条沾满血迹的手帕按在头上。
  “你看,他们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和你家地址。我可以帮你填写。你住哪里?”
  “东城,大夫邸。”李飞的眼睛闪着惊疑。住在西安的人都知道“大夫邸”,是杜恒大夫所建的古老宅寓。“大夫邸”就是“大官的官邸”,“大夫”是她爷爷的官衔哩!李飞一面快速地想着,一面写下地址。他真希望自己救的不是前任市长杜范林的女儿。他离开西安直到一年前才回来,他并不知道杜范林有个女儿。
  “你父亲的大名是?”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杜忠……忠心的忠,”她很快地加上一句,看着他的表情。
  李飞听说过杜忠是个大学者,杜范林的哥哥。杜忠在民国初年写过些激烈、锐利的文章,以表达他对“君主立宪”的信心,李飞曾经熟读过这些作品。杜忠是保皇党。自从他参加猪尾将军张大帅拥立幼皇复辟的事失败以后,他就没再发表论说,完全脱离了政治圈。虽然有过那一段不幸的际遇,大家却仍尊敬他的诚信忠心,当一个王朝极不受欢迎的时候还如此狂热地拥护它,又是一位大学者。帝制时代,他做过“翰林”,是皇家学术院的大学士,他和梁启超交情很好,但是当梁启超转向拥护共和时,他还固执地效忠那个大势已去的王朝。他是最后才剪掉辫子的人之一。
   。。

大夫邸(5)
柔安察觉到李飞在写下她父亲名字时迅速地向她看了一眼。
  他拿着卡片去挂号然后走回来。
  “你看起来很苍白,真希望能弄到一杯水给你喝。”
  她轻松地笑了笑。“医院的候诊室是没有茶水供应的。”她脸又红了。
  李飞四处走动,听说有个男生肚皮给戳穿了,要花很多时间,护士都忙得很。
  他满面怒容地回到她身边。
  “个个都是笨蛋。”他说。
  “不是笨,他们必须先医治病重的人。”
  “我不是说护士,我是指警察。一些警察领头游行,而另一些却来破坏。这就是西安,什么怪事都有。他们应该砸烂自己的乐队!”他突然高谈阔论。
  她大笑,这一笑引发了伤口的疼痛。她猛然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没关系,说下去,我喜欢听。”
  “还有,如果警察知道大夫邸市长的侄女儿也受了伤,局长一定会亲自向你叔叔道歉呢。市长是你叔叔,对不对?”
  她的脸突然紧张了起来。“是的。这也正是我所不希望的。不能让我叔叔知道这件事。”
  他向后仰首大笑。
  “你不了解他。”她说。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想警察也没工夫去清查伤者的名单……他们真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他又走到医疗室,敲着玻璃门。有个护士走出来。
  “这儿有个女孩。她已经等了半个钟头,血还没有止住。你能不能替她想想法子。”
  护士抬头看看他含着笑说:“带她过来吧。”
  李飞愉快地回来告诉她。他只能待在玻璃门外。当她进去时,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过了几分钟之后,她走出来。脸擦洗过,头发也梳理好了。耳朵后面贴着一块干净的纱布。他看着她那深邃抑郁的眸子。
  她伸出手向他道谢。她黑长的睫毛、圆小的脸庞,诱发哀愁的眼神,都令他觉得不该就此分手。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应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说。
  “单名一个飞。李飞。”
  “飞翔的飞?”
  “是的。”
  “奇怪!我一直不晓得,你就是那位名记者!”她默默地看了看他。
  “别损我了。现在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一定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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