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烈火平原之战已过去四日,伊拉龙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解释:穆塔之所以开心,是因为可以看到另一个人来肩负他出生以来所承受的沉重负担。
无论这种猜测是否属实,伊拉龙怀疑,穆塔接受现在的新角色,其中原因应正如一条狗无缘无故遭到鞭笞,某一天会转而攻击其主人。穆塔遭遇了无数的鞭笞,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向这个对自己如此冷酷的世界发起反击。
要是他没有跟随阿吉哈到垡藤杜尔地下追击巨人,要是我当时行动再稍稍快些,双胞胎就……
伊拉龙。蓝儿叫道。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蓝儿的干预表示感激。伊拉龙竭力不去想穆塔或他们的双亲,但是,不经意间,这种思绪油然而生。
伊拉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以便把先前的想法置之脑后,迫使自己回到眼前现实,却怎么也做不到。
烈火平原之战的第二天早上,沃顿族正忙于重整队伍,以便乘胜追击沿着吉特河后撤了数英里的帝国部队。伊拉龙找到娜绥妲和阿丽娅,向她们解释了若伦的处境,请求她们允许自己帮助表兄,但未获同意。两位女士极力反对,娜绥妲更直称其计划“轻率至极,稍有任何差池,就会给阿拉加西亚人带来灾难性后果”!
他们激烈争论持续了好久,最后,蓝儿出面打断,一声龙吟,指挥大帐四壁为之晃动。只听蓝儿说道:我已又累又烦,伊拉龙的解释工作也没做好。与其站在这里像寒鸦一样哇啦哇啦吵个不停,不如去做些更有意义之事……好了,现在听我说。
看来,伊拉龙想,跟一条龙,真的没有什么好争论的。
蓝儿话里的细节繁杂无序,但是潜在的思维逻辑却直截了当。蓝儿支持伊拉龙,因为蓝儿理解这项行动对他意味着什么。出于爱与亲情,伊拉龙要帮助若伦。他知道,无论是否得到他的帮助,若伦肯定都要去解救凯特琳娜。而且他也知道,表兄一人绝对不是蛇人的对手。另外,只要凯特琳娜还掌握在帝国手里,加巴多里克斯就很容易控制住若伦。而且,通过若伦控制伊拉龙。若他威胁要杀了凯特琳娜,除了任其驱使,若伦将别无选择。
在敌人还没对此加以利用之前,修补好自己的防线漏洞,当然最好不过。
至于时机,现在就是最好的选择。在沃顿族忙于在色达边界与帝国部队交战之际,加巴多里克斯或蛇人都难以预料有人敢突袭帝国腹地。穆塔和荆刺已飞往乌鲁邦——应该是前去接受当面训斥。娜绥妲和阿丽娅也同意伊拉龙的分析,认为穆塔可能会继续往北飞。一旦精灵族发动攻击,泄露行藏之后,穆塔便会出面对付伊丝兰查蒂女王及其麾下部队。况且,如果可能,现在除掉蛇人,以免沃顿族战士受其惊吓而丧失士气,也是个好主意。
围篝夜话(3)
接着,蓝儿采用最为婉转的外交辞令指出,如果娜绥妲现在利用作为伊拉龙领主的权威禁止他参与此次行动,就会损害他们之间的关系,由此产生的积怨和不满就有可能葬送整个沃顿族的事业。当然,蓝儿说,选择权在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就把伊拉龙留下。不过,他的义务他自己尽,与我无关。至于我嘛,我已决定陪若伦走一趟,看样子,这趟冒险肯定很有趣。
想到这里,伊拉龙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微笑。
蓝儿的声明,加上无懈可击的逻辑,双管齐下,成功说服娜绥妲和阿丽娅,令她们——尽管十分勉强——同意伊拉龙的行动。
后来,娜绥妲说:“伊拉龙,蓝儿,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相信你们的判断。为了你们也为了我们,我希望此行一切顺利。”语调令伊拉龙难以把握她说的话到底是衷心的祝愿,还是委婉的威胁。
后来的大半天时间里,伊拉龙忙于准备补给,与蓝儿一起研究帝国地图,以及施加一些他认为有必要的符咒,如防止加巴多里克斯或其手下企图占卜若伦,等等。
第二天一早,伊拉龙和若伦骑上蓝儿,升至笼罩烈火平原的橙黄色云层上空,朝东北方向飞去。蓝儿日夜兼程,见证了太阳越过苍穹,消失在地平线,然后再次迸发出灿烂的红黄色光芒。
第一段行程结束时,他们来到了几乎无人居住的帝国边界附近。从那里,他们往西,飞向雷欧那城和黑格林。从那时起,为避人耳目,他们只在夜间飞行。那里到目的地之间,广袤的草原上散布着许多小村落。
伊拉龙和若伦紧裹披风和毛皮大衣,戴着羊毛手套和毡帽,因为蓝儿飞得实在太高,超越了大多高山的冰封山峦。在这个高度上,空气稀薄干燥,给他们的肺部带来阵阵刺痛。这样一来,在蓝儿经过的地方,如果某个在田里照料患病小牛的农夫或某个眼尖的巡夜人恰巧抬头的话,他们看到的蓝儿,也只不过一只飞鹰大小。
所经之处,伊拉龙看到的全是战争正在进行的迹象:一营营的士兵,夜间会聚在一起,满载补给的运输车,一排排戴着铁颈圈的人被带离家园去为加巴多里克斯而战。为对付他们而调动的资源数量实在惊人。
第二个晚上接近天明时,他们看到了远处的黑格林。在黎明前的灰白光线中,一大堆破碎的圆柱显得那么模糊,那么阴森。蓝儿在一块空地落下,也就是他们现处之所。接下来的白天里,他们大多时候是先睡觉,然后才开始侦察。
若伦将树枝扔进火炭正在碎裂的篝火中,激起一股黄褐色的灰烬。见伊拉龙在看自己,他耸了耸肩,说:“冷。”
伊拉龙正要开口,只听附近传来滑动刮擦声,仿佛有人在拔剑出鞘。
他毫不迟疑地冲到了对面,身子一滚,弯腰屈膝,同时挥起山楂棒,随时准备架开敌人的一击。若伦也同样迅速地抓起地上的盾牌,嗖地从坐着的木头上站起来,抽出皮带中的锤子,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
他们纹丝不动,准备迎战来犯之敌。
伊拉龙在黑暗中搜寻,任何一丝细微的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感到心怦怦跳,身子有些哆嗦。
没闻到什么。蓝儿说。
几分钟过去了,伊拉龙将意识展开,覆盖周边区域。“没人。”他说。接着他将意识深入到内心魔法层,嘴里吐出“Brisingr raudhr”(原注:红色的火)两个字,只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浮现出一团淡淡的红光,高度与眼睛持平,将空地笼罩在一层稀薄的光芒中。他缓缓地移动身子,光团如影随形,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和光团连在一起。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围篝夜话(4)
他和若伦一起沿着东向的谷壑,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们高举手中武器,一步一停,作好了时刻进行战斗的准备。离开宿营地大概十米的时候,若伦举手示意伊拉龙停下来,朝草地上的一片页岩指了指。很显然,岩片本不该在那里。若伦蹲下来,将一小块页岩在石片上划过,发出了他们先前听到的同样的金属刮擦声。
“石片应该是自己掉下来的。”伊拉龙一边说一边打量谷壑的两侧,并收回了魔法。
若伦点了点头,立起身子,顺手拍掉裤子上的脏物。
回头朝蓝儿走去时,伊拉龙回想起刚才他们的反应速度。直到此刻,他还能感受每次心跳所产生的强烈而又痛苦的收缩,双手在颤抖,仿佛刚才疾步冲入黑暗,连续狂奔了数英里。以前没有那么快,他想。他们变得如此警觉,也不稀奇。一次次的战斗经历,将原有的漫不经心渐渐消磨殆尽,最后留存下来的,仅有最原始的、一触即发的敏感神经。
若伦看来也在想同样的事,只听他问道:
“你见到他们了吗?”
“谁?”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人,他们会出现在你梦里吗?”
“有时候。”
下方火堆里跳动的灼热照亮了若伦的脸,反衬出嘴部和额头上浓重的黑影,半眯着的浓眼,流露出一副悲愁的神态。他语速很慢,仿佛有些词不达意:“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斗士。小的时候,跟其他男孩一样,当然梦想过血与火的荣耀。但是,对我来说,土地才是最重要的。土地,还有家人……而现在,我杀过人了……一次,又一次,而你杀得更多。”他的目光落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个遥远处,“在那达城,有两个人……我跟你说过吗?”
当然说过,不过,伊拉龙还是摇了摇头,依然默不作声。
“他们是大门的守卫……两个人,哦,右边那个,长着满头白发。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身上佩戴着加巴多里克斯的徽章,不过口音应该是来自那达城一带,不是职业士兵,是些普通人,只是为了保卫家园,防止巨人、海盗、土匪……我们根本不会伤他们一根毫毛。我发誓,伊拉龙,我们根本没打算那么做。我没有选择,他们认出我来了。我朝那白发人的脖子捅了一刀……就像爸爸以前杀猪那样。接着是另一个,我砸开了他的脑壳。现在还能听到他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卡沃荷到烈火平原,我依然记得我对那些士兵们挥出的每一击……你知道吗?闭上眼睛,我有时会睡不着,因为我们在台姆城的码头上放的那把火,那冲天的火光,在我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我想,迟早我会疯的。”
伊拉龙发现,自己双手紧握山楂棒,力道之大,以致指关节发白,腕部青筋暴突。“是啊,”他说,“一开始,只是巨人,接着有巨人也有普通人类,而最近这场战斗……我知道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可是,正确并不意味着轻松。由于我们的身份,沃顿族就希望我和蓝儿冲锋在前,大批量屠杀敌方士兵。我们做了,完成得很彻底。”他突然打住,不再言语。
每次大变必有大乱,蓝儿对二人道,我们经历的远远超过我们应该承受的,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这次巨变的起因。我是一条龙,对于那些置我们于险境的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