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不受到神甫的冷眼窥视。他好像总是躲避我的目光,我蓦地发现他的目光看到我良
心的最深处。
我决计直到夜里才回去;我躺在草地上,试图睡着,让我要炸裂的脑袋休息一下。
我确实睡着了。待我醒来,月亮升上了傍晚依然火红的天空。使我战栗的响声十分轻微;
有的声音在震响耳鼓之前先敲响心扉,爱情最细微的流露有时能深入到最坚韧的肌体中。
爱德梅的嗓音在不远处的叶丛后刚提到我的名字。起初我以为在做梦,一动不动,屏息
敛气,侧耳聆听。她同神甫一起上隐士家里去。他们站在草叶遮得密不可见的小径上,
止住脚步,离我五六步远,小声交谈;在说悄悄话时,这种明显不一般的方式引人注意,
事关重大。爱德梅说:
“我担心他同德·拉马尔什先生大吵大闹;或者更加严重,谁知道呢?你们不了解
贝尔纳。”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他远离此地,”神甫回答,“您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不断受
到一个强盗的非礼对待。”
“不用说,这无法生活。自从他来到这里,我便没有一刻自由。我关在卧房里,或
者不得不寻求朋友们的保护,不敢越雷池一步。我至多是下楼,穿过回廊时总是先派勒
布朗去窥探一番。可怜的老小姐从前看到我勇气十足,如今以为我疯疯癫癫。这种约束
可憎可厌。我得先插好门栓才能睡觉。您瞧,神甫,我不携带一把匕首,就不敢走路,
活脱脱好像西班牙谣曲里的女主人公。”
“如果这个卑鄙的家伙遇上您,恐吓您,您就会给他腰部捅一刀,对不?这样的机
会不能让它出现。爱德梅,必须找到办法,改变危若累卵的处境。我想,您一直不愿对
您父亲袒露,您在莫普拉岩被迫同这个强盗作了可怕的交易,使您父亲斩断同他的友谊。
不管怎样……啊!我可怜的爱德梅,我不是一个血性男儿,但我一天二十次哀叹,我作
为教士的品格不允许我向这个人挑衅,使您永远摆脱他。”
这种慈悲为怀的遗憾,在我耳边无邪地道出,给了我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蓦地跳将
出来,哪怕为试探一下神甫好斗的脾气;但我很想发现爱德梅对我的真正感情和真正意
图,便按住不动。
“您放心吧,”她随和地说,“如果他厌倦了我的耐心,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把
刀戳进他的面颊。我有把握,流一点血会使他的热情平静下来。”
他们走近几步。
“听我说,爱德梅,”神甫又站住说,“我们不能当着帕希昂斯的面谈论这事;我
们别议而不决。您同贝尔纳已濒临危机。我的孩子,我觉得,您没有竭尽所能,预防可
能落到我们身上的不幸;因为凡是对您不妙的事,也对我们大家不妙,而且一直打入我
们的心底。”
“我在倾听您的话,我的良师益友,”爱德梅回答,“责备我吧,给我出主意吧。”
这时,她倚在树上,而我躺在这树根旁的灌木和草丛中。我想她可以看到我,因为
我清晰地看到她;可她却远远没有觉察到,我在端详她美若天仙的脸孔,和风不时将婆
娑的树影和月亮洒在树林里的晶莹的白光吹拂到她的脸上。
“我说,爱德梅,”神甫在胸前抱起手臂,不时拍拍脑门,又说,“您没有清醒地
估量您的处境。有时您处于困境,失去一切希望,想一死了之(是的,我亲爱的孩子,
您的身体明显消瘦了);有时,我要对您说,哪怕会使您恼火,您轻率地,不在乎得令
我惊讶地看待您的危险。”
“这最后一点责备有点微妙,我的朋友,”她回答,“让我辩白一下。您的惊讶来
自您不了解莫普拉家族。这是一个难以驯服、难以改变的家族,只能出现‘大头棒’或
‘强盗’之类的人。这些人即使被教育刨得四面光滑,仍然留有很多结头:至高无上的
傲慢,铁的意志,深深蔑视生活。您看到,尽管我父亲仁慈得可爱,有时却很激动,竟
然将鼻烟壶甩在桌上打碎了,那是当您关于政治的议论压倒了他的观点,或者当您下棋
赢了他的时候。至于我,我感到我的血管很粗,仿佛我出生在人民高贵的行列里,但我
不相信有哪一个莫普拉由于举止优雅而在宫廷声名显赫。我生来勇敢,您怎能让我不轻
生呢?我也有过软弱的时刻:垂头丧气,哀叹自己的命运,竟是一个十足的女人。无论
是使我恼怒,还是威胁我,强大的家族的血液便激荡起来;由于不能摧毁敌人,我便抱
起手臂,哈哈大笑,可怜敌人要使我恐惧。瞧,神甫,您不觉得这夸大其辞吧;因为明
天,兴许今晚,我说的话可能实现:这把镶螺钿的刀不像英雄好汉的刀,却是把好刀,
瞧,堂马尔卡斯将它磨得锋利了(他擅长磨刀),我日夜不离身,主意已经打定。我的
手腕不够有力,但我会戳上一刀,就像我会抽马一鞭子那样。这样做过以后,我的名誉
就太平无事了;我的生命系于一发,取决于这几天晚上贝尔纳先生多喝或少喝一杯酒,
取决于一次会面,取决于他以为在德·拉马尔什和我之间发现的一瞥,取决于兴许毫无
意义的事!怎么办?我忧伤烦恼时,能抹掉过去吗?我们不能撕掉我们生活中的任何一
页,可是我们能把书扔到火里。在一个晦气的日子里,命运引导我去打猎,使我迷失在
森林里,遇上一个莫普拉,他把我带人匪巢,而我摆脱了受辱、也许是死亡,却永远将
自己的生命同一个野孩子的生命联结起来,他丝毫没有我的准则,没有我的观点,没有
我的同情心,兴许(我应该说无疑)永远掌握不了,这种命中注定的事,即使我通宵达
旦地哭,我能防止得了吗?这一切真是个不幸。我一直处在幸福的命运璀璨的光华之中,
我是老父亲的骄傲和快乐,我快要嫁给一个我所尊敬、讨我喜欢的男子;任何痛苦,任
何恐惧都不曾挨近过我;我既没经历过不安全的日子,也没经历过不眠之夜。嗨!上帝
不愿意这样美好的一生就此完结;愿它的意志得以实现!有的日子里,我觉得,失去一
切希望似乎不可避免,我以为自己死了,我的未婚夫成了鳏夫。没有我可怜的父亲,我
会为此真正开颜大笑;我不习惯恐惧和不快,只要我稍一经历这些感情,我便厌倦生
活。”
“这种勇气很了不起,不过太可怕!”神甫用变了的嗓音大声说。“这近乎决心自
杀,爱德梅!”
“噢!我会爱惜自己的生命,”她冲动地回答,“不过,如果我的名誉不是完好无
损地经历过这些危险,我就不会同生命讨价还价。这一点,我不会逆来顺受,只要想起
我从不敢想的过错,便有受辱之感,这样失过身的生活我永远不会接受。如果上帝在这
方面对我十分苛求,我需要在耻辱和死亡之间作一抉择……”
“您永远不会蒙受耻辱,爱德梅;这样圣洁的心灵,这样纯洁的心胸……”
“噢!亲爱的神甫!不管怎么说,我也许不如您想像的那么洁身自好,在宗教上我
并不十分正统,您也不十分正统,神甫……我不很关心上流社会,我不喜欢上流社会;
我既不怕,也不藐视舆论,我永远不会跟它打交道。我不太清楚是什么美德的准则有力
地阻止我沉沦,如果邪恶的精灵在怂恿我的话。我读过《新爱洛绮丝》①,潸然泪下。
由于我是一个莫普拉,无可变更的骄矜,我永远不能忍受男人的淫威,不能忍受丈夫打
的耳光,更不能忍受情人的粗暴;拒绝哀求,却向武力屈服,这只属于做附庸的心灵和
卑怯的性格。美丽的牧羊女圣女索朗日②宁愿头颅落地,也不愿屈从领主的权利。您知
道,莫普拉家族母女相传,要在贝里的女保护神的名下受洗。”
①《新爱洛绮丝》(1761)是卢梭著名的书信体长篇小说,写18世纪法国贵族小姐
朱丽和家庭教师圣·普乐的恋爱悲剧。
②指9世纪法国姑娘索朗日的故事。她曾起誓要保持贞节,因拒绝公爵想破坏她的誓言的要求而被处死。
“是的,我知道您很骄傲能干,”神甫说,“我尊敬您,超过对上流社会任何一个
女人。我希望您自由地生活,攀上一门般配的婚事,完成人类家庭中出色的心灵善于发
扬光大的作用。况且,您对您父亲是必不可少的;您的死会加速他进入坟墓,纵然这个
莫普拉还精神矍铄,老当益壮。驱除掉这些阴郁的思想和极端的决心吧。在莫普拉岩的
那次奇特经历不会是别的,只是一场噩梦。我们大家在这恐怖之夜都经历了噩梦,现在
该是惊醒的时候了;我们不能像孩子那样老是发怵;您只该作出一个决定,就是我告诉
您的那个决定。”
“神甫,这个决定我认为最无法作出。我以世上和人类心中最神圣的事物起了誓。”
“以威胁和暴力得到的誓约,对任何人都没有约束力,人类的法律宣布它无效;尤
其在这种情况下,不用说,神圣的法则解脱了人的良心。倘若您是正统教徒,我就上罗
马去,而且徒步行走,使您解除这样鲁莽地许下的心愿;但您并不听从教皇,爱德梅……
也不听从我的话。”
“这样的话,您要我背信弃义吗?”
“您的心不会背信弃义。”
“我的心也许会背信弃义!我起过誓,因为我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并能当场自尽;
当时我手里有把刀,比这一把大三倍。我想活下去,尤其想重见我的父亲,并抱吻他。
我的失踪引起他的烦恼不安;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我甘愿献出我的生命,甘愿献出我不
死的灵魂。我昨儿晚上还跟您说过,我又重申了我的诺言,而且毫无约束;因为在我同
我可爱的未婚夫之间有一堵墙。”
“您怎能这样不谨慎呢,爱德梅?正是这一点我无法理解您。”
“这个嘛,我相信如此,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