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垂下眼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林贞娘,哀求道:“小娘子,你能不能救一救它?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就这么冻死了,实在可惜……”
挑起眉,林贞娘没有应声。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为了一只可能在冻死在寒冬的乌鸦求人。这是小猫小狗,而是一只不祥的乌鸦。
目光微瞬,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骂出声,而是平声问道:“不过是一只乌鸦叫,你就认定它要死了?再说,一只乌鸦而已,这大冬天的,也有不少鸟被冻死的了……”
“一只乌鸦……”李安似乎是笑了笑,虽然林贞娘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却总觉得他笑得很是无奈。
“小娘子,我从济南府来定陶的路上,看到过一只快要死的老乌鸦——它那么老了,甚至连飞上树都做不到。就那样歇在树上的草丛枯树干里。我以为它会就那么死掉了,可是却有一只乌鸦飞过来,用嘴喂它吃虫子……”
李安的声音幽幽的,在这寒冬夜里,被风撕得几乎听不大真切。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上最无奈的莫过于上。小娘子,我只是,只是不想很久以后,有一只老乌鸦快要饿死了,却没有孩子去喂它吃食……”
林贞娘默然。乌鸦反哺的故事她听过,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
转身,她看看墙畔那株树叶早就落光的歪脖老树,嘀咕了一声:“要救你就自己过来救吧!”
李安“咦”了一声,林贞娘也不理会他,径直转身,“等等,我去搬梯子。”
李安张了嘴,想要叫,却到底还是捂住了嘴,默默地看着林贞娘开了二门,往前院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林贞娘才半拖半扯着一架梯子,喘着气转回来。
把梯子架好,林贞娘仰了仰下巴,示意李安自己爬下来。
李安迟疑了下,还是顺着梯子爬了下来。虽然三更半夜的,这样私会有些……
“实在过意不去,如此深夜,却这般劳动小娘子,若是传……”
“你人自己都爬上墙了,还说那个做什么?”白了他一眼,林贞娘进了屋,点了灯笼又晃出来。
“还站着做什么?快点找啊!救完了,就赶快回去。”回头往厢房瞥了眼,林贞娘抿了抿嘴角,只当没听到房里头那一点悉索之声。
提了灯笼,林贞娘用手肘碰了下李安,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墙根下。
就在枯干的老树下,有一只覆落于地,用枯枝枯草搭的鸟巢。在鸟巢中,果然有一只黑乎乎的乌鸦在低声啼叫。只是,却不是他们想的稚鸟,而是一只半大的乌鸦。也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么的,就那么趴在窝里,瑟缩成一团。
“又不是稚鸟,怎么会不会飞呢?是不是翅膀受伤了?还是脚有问题?”林贞娘皱眉,嘀咕:“这下,以后可不能……”咽下后头的话,林贞娘呶了呶嘴。
这乌鸦以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照顾老乌鸦,其实都不重要吧?
挑高了灯笼,林贞娘看着李安蹲下身,以一种极温柔的姿态去捧起那只受伤的乌鸦,嘴角不知不觉也勾了起来。
哪怕在前世,曾经愤愤痛骂遗弃她的父母,可是也曾和同伴倚在一处,幻想着他们是什么人,是什么样子,也曾说过如果他们来找回她,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他们……
目光落在李安温柔的面容上,林贞娘的目光也越发显得温和。
往定陶来的路上,那时候李安也一定是想起逝去的父母吧?
目光闪烁着,在李安抬头看来时,林贞娘却立刻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有些嫌弃地道:“你救它,它都不领情……”
可不是不领情,被抱在手心,那只乌鸦还在用鸟喙啄着李安的指头。
“出血了,”林贞娘低声说着,看着李安只是温柔地点着那只黑鸟的脑袋,并不曾用力,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蹲下身,她捡起那只还没完全散架的鸟窝,捧起来,“放这里头!你想让它把你的手叨坏了?还写不写字了?”
李安不说话,只是笑,顺从地把手里的乌鸦放在她手中的鸟窝上。
林贞娘也不说话,直接把灯笼塞在李安手里,径直往房里走。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停在五步开外的李安,她挑起眉毛,冲他仰了仰下巴。
李安迟疑着,走近,却没有往门里走,而是低声道:“我就在门外……”
“傻子?这么冷的天……”后知后觉地收声,林贞娘终于意识到李安为什么不肯进屋了。
摇了摇头,她有些粗鲁地嘀咕:“毛都没长齐,装什么大男人啊!”
李安臊得脸上发烧,可在林贞娘瞪过来时,还是强作镇定跟进了屋。
虽然知道什么是孤男寡女,可是林贞娘其实并不太在意。放李安进了屋,她直接把鸟窝放在桌上,又去翻柜子里的药匣,“我这有金创药——不知道鸟能不能用!”
转过来,她看着虽然进了屋,却一直站在门口的李安,忍不住嗔道:“屋里有老虎咬你?过来点,靠着炉子,会暖些。”
目光落在李安已经生了冻疮的手上,林贞娘也不说话,顺手把手中一盒香脂递过去,“喏,这个你带回去给小花——很好用的,你试试——现在就试,试过了就知道我给小花的是好东西——可能小花不介意让你一起用啊!”
看李安只是笑,林贞娘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只要你不介意手上带香味就成。”
李安微笑,果真开了那贝壳装的油香脂,挖了一块抹在手上。
陶家虽然冬天也生了炉子,可是他和小花却都是离炉子远的人,手上都生了冻疮。虽然又痒又痛,却根本没人管的。
看李安抹了香脂,林贞娘也不再说别的。转到桌前,她和瞪过来的黑鸟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才回头叫李安,“你过来,看看它到底哪儿受伤了——再叨?!再叨,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凑过来的李安忍不住发笑,“又听不懂……”声音一顿,他看着明显瑟缩了下,竟是老老实实把嘴埋在身下的乌鸦,也是有些发怔。实在不知道这鸟儿是听懂了林贞娘的话,还是被她的气势震慑到了。
林贞娘白了李安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哼哼着,就退到一边,看着李安伸手去拨弄那只乌鸦。
昏光下,少年的面容温和柔善,虽然是在看着面前的乌鸦,却仍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是在看着令他欢喜的人一样。
看着这样的李安,林贞娘也不由笑了起来。这样的少年,理当得到幸福呢!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问:“李安,你舅妈有没有和你说许家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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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夜半爬墙时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二章 八卦
第八十二章 八卦
李安的动作一顿,随即回头,少年清亮的眸子带有一丝疑惑,“许家?那个舅妈常去的许家?”似乎苦笑了下,他淡淡道:“家里的事都是舅妈做主的。”
言下之意,他是什么都管不了的了。可是,这婚姻大事可不比其他,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想想王娘子貌似仁厚的面目,林贞娘不由皱眉,心里更觉得那个暗里苛待李安的妇人不是善良之辈。因为这样的想法,她也未曾想得更多,直接就道:
“你一点都没有听说?王娘子好像曾想让陶醇娶许家小娘子呢!”
李安眉毛掀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小花曾偷听到一些,醇哥很开心呢!昨个儿还说想去偷偷看看许家小娘子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稍顿了下,他又道:“不过醇哥最高兴的是舅妈答应他,若娶了许家小娘子,他想吃什么就给买什么……”
说完这话,少年脸上有些赫然之色,似乎觉得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有些不好似的。虽然所受不公,可是这少年却始终都如一张白纸,尽是纯白之色。
睨着李安,林贞娘笑盈盈地俯近身,“那你有没有听说,许家的小娘子根本就没相中陶家小胖子,而是——相中了你!”
李安一愣,看着林贞娘,好一会都没有说话。直到他手里的小乌鸦发出一声低鸣,他才似反应过来,放开被啄得有些发红的手。
“小娘子又与我说笑——怎么可能呢?我连许家小娘子都不曾见过——这样的话传出去会坏了人家的清名。”
哟,这是在维护许莲还是故作……
低低地笑着,林贞娘有些坏心地歪着脑袋看李安,因为少年青涩的反应,她大兴逗弄的兴趣。只觉逗着这好似兄弟一般的少年,让她好似又回到后世孤儿院的那段时光——也不是没有可回忆的趣事啊!
“你是老夫子不成?这里又没旁人,当着我的面,还要故作矜持!李安,我现在可是你一伙的,一想想要帮你——要是这样,你都不和我说真心话,日后可是要后悔的。”
李安扁了下嘴,别过头,竟似有些质气似的,“有什么后悔的?”
“当然是后悔错过一段好姻缘啦!”不满李安的态度,林贞娘直接上手拉了他的肩膀一下,“你现在在陶家很开心吗?我看,就你那个舅妈——哼哼,不在一起也罢!虽然许家不过是个小商户,可是为人却一向不错。许家姐姐长得也算漂亮,为人活泼热情,能言善道,别说是现在,就是你以后考了进士,做了大官,也一举能做个诰命夫人……”
看李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林贞娘却没有就此退缩,而似突然明白过来似地问道:“你莫不是觉得做人赘婿,尤其是商户赘婿太惹人非议,怕被人看不起?”
论理说,这样的心思倒也不难猜。
虽然大宋在科举上没有后世的严苛,甚至四年前连中三元的状元冯京就是一商人之子。当时宰相富弼喜爱冯京的才华,还把女儿嫁给他为妻。可是,这商人之子和赘婿相比,还是差了一层。虽然现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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