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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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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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火光照亮了暗夜,除了时不时传来的木料爆裂的吡剥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不出一年,染坊在城南重新盖起来,挂上了秦记的旗幡。秦阶原本就已经出师,又带着老染坊密不外传的全套配方,年纪轻轻做了店主。“江南第一染”的匾额,早已连灰都寻不着了,于是新定制了一块,抬进了大堂。七岁的肖晚白正式拜了师。进进出出的伙计还如往日一般热闹。  
  只是少了两个人。肖晚白的爹娘,秦阶的师姐,和她的夫君。  
   
  自那时至今,又已经是十数年过去了。自拜师礼之后,秦阶就是十足地道的好师父,背不出染料方子时打手心,贪玩闯祸了罚挨饿。他不爱训斥人,只是冷冷一眼,微微一笑,就能让晚白头皮发紧,乖乖地跪下递上戒尺。  
  此时的两人一坐一跪,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从前温柔嬉闹的日子。肖晚白那时还小,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秦阶却是记得分明。烛影轻摇,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些朦胧暧昧的笑意。他端起茶盏,轻轻拂去茶末,喝了一口。  
  用桔梗花汁做染料的主料,之前从没有过先例,是少年时的秦阶初次尝试成功的。他瞒着染坊众人,偷偷染了一匹棉纱。完成的那日,他将晾干的布匹摊开,层层晕染的蓝紫色好像微微摇漾的桔梗花丛。小小的晚白在一旁含着手指看着,道:“好看。做衣裳穿。”  
  秦阶沉浸在欢喜中,闻言狠狠搂他一下道:“好。”  
   
  桌上那一小片残余的布片,边缘犹有火焚的痕迹,是大火过后在肖晚白父母房里找到的。尸骨已经焦黑不可辨认,仅剩这一个衣角。  
  晚白懂事之后,秦阶告诉他,书房里上了锁的那个柜子里,放着他爹娘的遗物,到他十八岁的时候,会全部交给他。  
  所以今日,包着这一小角布片,和三两件首饰、一块玉佩的小木盒,就放在了肖晚白的桌上。  
   
  “晚白,好好的,你跪下做什么。”  
  “为了谢师父教养之恩。”  
  “那,为什么发抖。你冷么,为师把窗关了。”  
  “不。不冷。”肖晚白慢慢抬头,眼里有些伤痛之色,却只是死死盯着秦阶。  
  秦阶轻轻笑了一声:“糟糕。为师腿有些软,站不起来。乖晚白,你自己去把窗关了。”  
  肖晚白起身,却不是关窗,只是缓缓逼近了他,两手按在秦阶身下圈椅的扶手上,俯身在他耳边道:“我跪下,还为了求您不要追究,我给师父您的茶里下药的事。”  
  秦阶勉强笑道:“你不听话,我若不追究,就乱了规矩了。乖一点,跪下领罚。”  
  肖晚白却没有依言跪下,自顾自道:“你不知道,我等了这么些年,终于还是忍不住,前几日,我偷偷开了柜子,已经看过了这盒里的东西。”  
  “那么,你早已经想明白了?”  
  “嗯。”  
  “想明白什么,讲给为师听听。”  
  “火焚一事,是……师父所为。”  
  “哦。为什么?”  
  “那衣料,你是偷偷染的,不曾给其他人看过。”  
  秦阶从鼻子里低低笑了一声:“你记错了。我把它送给了师姐,师姐过世之时,正穿着它。”  
  “胡说!”肖晚白狠狠道:“我虽然年幼,却还记得,那日我穿着孝服,料子粗糙,极不舒服。算起来,当时是我祖母的孝期。我娘怎可能会穿那样的颜色?”  
  秦阶眯眼望着少年:“所以你觉得是我?”  
  肖晚白低头盯着他。离师父那么近,这几乎是十年来的初次。再近一点,就可以擦到他的鬓发,再近一点,就可以将他拥进怀中。晚白觉得冰凉的火焰在全身燃烧开来,滋滋作响。  
  “你把那块布片留着,未免太奇怪了。”  
  秦阶尚有余力,点了点头:“不错。”  
  晚白闭了闭眼,道:“那更有可能既不是我娘穿的,也不是你穿的。只是当时被烧掉的一块布而已,老管家事后去收拾遗物的时候,随手把它捡了。”  
  秦阶依旧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块罪证留给我看到。所以,只有一个解释,它根本就不是罪证。也许那天晚上,你只是恰好把这件衣裳送去给我爹娘看。”  
  秦阶撇撇嘴,从前考晚白功课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示意晚白答得不对。  
  “可是也有可能,这真的就是你那天在我爹娘房里纵火时留下的东西。”  
  “我不止杀不了你,我根本就不能确定该不该杀了你。这就是你留下这块布给我看的意义。”  
  “那么,你现在是要如何?”  
  “你只是为了想丢掉我,是不是师父?”微微含泪的黑莹莹的眼睛,同记忆中的,悄然重合了。秦阶望着这双眼睛,坐着没有动。“这块衣角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我没有办法再留在你的身边,做你的徒弟。”  
  秦阶不置可否。  
  肖晚白从来不曾这样大胆地同师父对峙过这么久。一鼓作气的胆量用尽了,他忽然不敢再盯着那双平静无波微微带笑的眸子。  
  晚白直起身,颤声道:“为什么?”  
  秦阶勉力让自己坐得正一些,道“你说呢?”  
  每次师父会这样问,就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说明白。”  
  “知道……我喜欢你,不止是……对师父该有的那种。”  
  秦阶软软垂在一边的手,点了点茶杯:“你的屋里,从来都只有冷茶。你十三岁开始,偷偷喝我杯中的残茶,也有五年了吧。”  
  “是。”喝惯了冷的滋味,就干脆不喝热茶了。  
  “你十五岁的时候,初次学会自渎,口中唤的是师父。”  
  肖晚白苍白的脸上一红,惨然笑道:“果然什么也瞒不了师父。”  
  “你十七岁的除夕,我许你喝酒。喝到两颊酡红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混账话么。”  
  “不,不记得。”这个,肖晚白确实不知道,惶惑地抬头看师父。  
  秦阶只是看着他冷哼了一声。 
   
  烛台上结了一大朵烛花,屋里有些幽暗不明。  
  秦阶此时受徒弟所制,只能瘫坐在椅中,唇边冷冷勾着一点笑意看着晚白,仿佛他只是伸手伸脚惬意地坐着,仍然像往日一般高高在上。  
  蛰伏多年的那种由敬畏而生,却又说不出口的心思,像是冰川底下静静涌动的岩浆。如今,裂纹密布的冰层,又被这残忍的男人敲破了一个洞。  
  秦阶懒懒道:“晚白。”看了一眼烛台,示意他去剪一剪。  
  晚白挺直的背脊微微有些颤抖。却是不动。  
  秦阶细细注视着少年的表情。低垂的眼帘,额头的青筋,苍白的脸色和咬紧的唇角。秦阶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今晚,一直都不听话。”  
   
  “师父要赶我走。要我离得远远的。”一直沉默不动的肖晚白忽然开口,“我,我偏不如你的愿。”  
  发狠地从椅子上拽起秦阶,跌跌撞撞拖到房间另一头,推开了边门。  
  那是试制染料的地方,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厅。数个大缸里盛着各色浓淡不一的汁液,梁上架着竹竿,挂下重重叠叠的布幔;房间正中是一个方形的池子,热腾腾的水雾,香气氤氲。透过白色的雾气,隐隐看得出那是满满一池蓝紫色的花汁。把他按下去,就一了百了。  
  他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自己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思,他早就知道。却只是那么笑微微地看着自己做傻事,看着自己像一条听话的小狗在他前前后后打转。  
  师父偶尔的温柔和亲近,在自己生病时摸摸额头的手指,时不时抛过来的似笑非笑的注视的眼神,总是像火舌一样滚烫地舔得肖晚白浑身战栗。这些都像是吊得高高的饵,就是吃不到。  
  师父是混蛋。  
  肖晚白使出全身力气,将秦阶压得跪坐在染池边。热气迅速漫上来,蒸得两人的衣裳湿哒哒黏在身上。弄死他。管他是不是杀父母的仇人。不将他弄死,永远不能好受。  
  秦阶在他面前从没有过这样狼狈的姿态。肖晚白原本想拽着他的发髻,将他的头按下去。  
  可是,这太冒犯了。  
  太冒犯了。到了这个时候,肖晚白居然有些不敢下手。 
   
  “你心软了?”  
  “是。”肖晚白握紧了袖中的指,又松开。  
  “从来都是我对师父心软。你对我,你对我总是狠得下心。”  
  秦阶微微一笑,道:“不错。”  
  晚白没有料到他承认得这样痛快,不由得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秦阶已经脱离了他的手落进池水中。  
  肖晚白呆呆地看着他干净漂亮地打了个旋。  
  秦阶翻身仰在水中,微笑地望着他。  
  他根本没有喝下有药的茶。  
  不远不近,却已经出了晚白能控制的范围了。  
  就像他一贯的态度,微笑拂袖,似近还远。  
  晚白恨得牙根发疼。  
   
  “你心软,我却不。假如我和你一般,这一世,就只能这么过了。”  
  秦阶话音未落,忽然腾起身,一时水花四溅。肖晚白给他拖了下来,按进池水里。  
  香暖浓稠的花汁漫上来。头痛欲裂,慌乱地踢蹬着,却又不敢放开师父的手臂。  
  秦阶将他提出来,伸手抹掉他额头上一片花瓣,忽然笑得春风和煦。双手合捧住晚白的脑袋,用两个拇指用力抹干他湿淋淋的睫毛。  
  晚白勉强睁开了眼睛。  
  “傻孩子。”  
  秦阶重重叹了一口气,忽然揽着肖晚白往池边游去,将他按在了池沿上。背后被硬硬的石壁硌着,并不好受。一只手从湿透的衣襟里缓缓滑了下去,沿着那猫一般弓起战栗却不敢动弹的脊背轻轻抚摸。  
  “你就是想让师父这样对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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