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盼儿抬起头,见身前不少人回头望她,霎时觉得自己像是好生走在街上,无端被泼了 一身洗脚水。
再往前,隔着几个人的孙潜也正回头望她。今日众人皆依序而坐,他不方 便靠过来,此时已经急得涨红了脸。
程盼儿虽然曾为伶人,如今好歹也已经是个官,居然要她当众献唱以资娱 乐,这不是摆明了折辱她吗?
孙潜满满的维护之情写在脸上,程盼儿就怕他做出什么殿前失仪之事,一 个极为凌厉的眼神扫去,张口无声地说了句「不可」。
太上皇与身旁一名妃子交谈了两句,又说了些什么,一名小太监立即传来 口喻让她上前。
程盼儿又做了个手势让孙潜少安勿躁,起身绕过众多官员,几乎是每往前 走几步,品级便大上一些,直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微臣程盼儿参见太上皇万岁万万岁,两位太妃千岁千千岁。」
「程爱卿平身。」
「谢万岁。」
「朕听曾爱卿说你会唱戏?你不如就给众人唱上一段吧。」太上皇道。 程盼儿一面想着太上皇还真是……嗯,与传闻名实相符,一面悄悄偏过 头,望了那名曾大人一眼。
程盼儿自认记性不错,也肯定自己并不认识那位曾大人,为何那人要针对 自己呢?
程盼儿再天真,也不认为这位曾大人的提议没有人指使,怕是有人想借着太上皇的手打她的脸。
太上皇长年不管事,镇日镇夜尽是与妃子们厮混在一处……
程盼儿略一细想,心中便有了计较,拱了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楚地 道:「启禀陛下,非微臣不肯为,而是办不到,微臣早已倒嗓,怕是唱不了大戏。」
能够吹动太上皇的,莫过于枕头风,而后宫之中唯|与自己有交集的,便 是当今最受宠的宠妃之一,容太妃袭非然。
程盼儿知道袭非然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其实对于当年屈居自己之下,只 得了个探花,非常不满,觉得输给自己脸面无光,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多年过 去,她居然还念念不忘,只是……
她程盼儿人微言轻,甚无重要之处,看不惯了,要往死里整也没什么,锦 文帝才不在意,但那是台面之下的事啊!
程盼儿心中暗道:袭非然,你讽剌我是戏子,表面上是当众打我的脸,可 我程盼儿再怎么不堪,也是锦文帝当众钦点的,锦文帝这个人最是好面子不 过!你这么做,锦文帝心里会怎么想?陛下她会认为你在讽刺她睁眼瞎,最好的例子就是高世昌那群人暗地里整治她,锦文帝没说半句话,联名上疏的女官 最后却没半个吱声,就知道揭锦文帝的脸面是多么不智。
太上皇显然也没心细到去顾忌女皇的脸面,大手一挥道:「程爱卿唱两句 便是。」
程盼儿在心中冷嘲热讽,表面上却是恭恭顺顺地道:「微臣恭敬不如从 命,只是微臣多年不曾唱曲,过去所唱之戏文早已生疏,不如就唱两句『锁麟囊』可好?」
「准奏。」
「曾大人既然对下官的歌声如此好奇,不如让下官站近一些,好让曾大人听得清楚。」程盼儿眉眼含笑,神态友善,缓步走到那名曾大人三步前。
程盼儿很清楚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让自己看来温和无害,可若是熟悉她的人在此,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说到底,程盼儿这个人还是极傲气的,不可能当众被赏了巴掌还不反击,她没傻到去招惹皇室之人,可要给这个让人当枪使的傻鸟一巴掌还是办得到。
在出仕为官之前,她的确曾是一名伶人,这点众人皆知,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不曾开口唱过一句,是以在场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原是非常少见的「坤生」,而且她擅唱须生,拿手剧目是「包公怒鲗铡陈世美」。
程盼儿气一吸,开口便是:
怜贫济困是人道,
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她刻意用上了包公斥问陈世美的唱腔,生生将这两句闺门旦的戏词唱得铿 锵有力,正气凛然。
她平时说话声音与一般女人无异,只是略略低一些,谁也没想到她一开口 唱戏时,会是如此浑厚有力的男音。若说刚才唱千金的伶人声音是黄莺啼唱, 那她这两句便如铁帛金戈。
幼时学戏,师父曾说她的嗓子浑厚洪亮,不带半点雌音,指着她的鼻子告 诉她,她是万中备一的「祖师爷赏饭」,让她务必认真学习。
诚然她的嗓子倒了,没有全盛时期透亮,那充满爆发力的音色仍有惊天怒
雷之威,骇人的魄力足以轰得在场之人都震上一震,旁的不说,那被怒雷正面 直击的曾大人脸色都白了,若非原就坐在座上,怕不是要摔倒。
第六章2
原本热络的宴席似被瞬间冻住,倏地静了下来,一片鸦雀无声,直到一声 喝采划破寂静,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好!」喝采伴随着浑厚内劲清晰地送入众人耳里,严公公眉眼含笑地抚 掌走来,不断夸赞道:「真不愧是『断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程盼儿过去唱的是须生,自然要一个有气势的艺名,当初她的艺名便叫「断章」,后来因为她在艺界实在太过有名,圈里人都称她一声「断章先生」。
严公公知道「断章」,程盼儿还不觉如何,知道「断章先生」却着实让她 心中一惊。她拱了手回礼,并没有答话,严公公也不以为意,一脸笑意,自顾 自话地为她说了几句好话。
他言语幽默风趣却又不失庄重,巧妙地圆了场子,才让席间又重新热络起来。
将众人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自己身上,严公公上前拜见过太上皇与两位太妃,传递了锦文帝的口喻。
程盼儿知道自己仍是冲动了,也知道严公公是在维护自己,心中不胜感激。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寻了空子,打算先回自己住处。
喉间似有火灼。
程盼儿一手撝着喉间,心里直道真是亏大。她痛得头昏眼花,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这个嗓子的下场可就不仅仅只是倒了那么 简单。
疼痛似会蔓延,由喉部窜向全身。方才在宴席上时,便觉身体不适,如今 难受的感觉又再次袭来,恍然间,竟似那年被按趴在地上挨板子的时候,全身僵疼。真的走不动了,便依在行宫墙角粗喘气。
虽然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最痛的还是喉部,极度的疼痛中突然又有些痒,程盼儿咳呛了 一下,直觉撝口,却没来得及掩住。手中湿热,呕出来的居然是一口鲜血,污得她掌心通红不说,还从指缝滴答直落。
看着那一手鲜血,程盼儿自己都看直了眼,心中直呼夸张。
她知道自己的喉咙不能使力,平时只能以丹田提气,即便如此,话多说一 些也要疼上几天。咳中带上血丝倒还可以接受,可怎么会拉了两句就吐血了?
正暗自惊疑间,一股腥气在喉部漫开,程盼儿觉得难受,呸了一口,又是一口带红的。
程盼儿是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几口血看上去吓人,其实血量不算多,虽然 诧异,倒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反倒是偷偷追上来的孙潜被她沾了鲜血的下巴与 手心吓得不轻。
「榆……榆卿,你怎么吐血了 !」孙潜慌慌张张想要找人求救,蓦然发觉 众人皆在宴席上,此地根本四下无人,最后终于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手巾,慌忙 掏出来,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便想给程盼儿擦脸。
程盼儿看着眼前这个慌乱了手脚的男人,突地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怒意。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程盼儿佝偻着背依在墙上,狠狠挥开面前执着白巾的手。
这个人……什么都忘了。
她目光凌厉,盯着人看时很有气势,若是带上了杀气,更是十足凶狠。 孙潜隐约间居然有种被猛虎盯住的感觉,既是惊骇又是错愕。
「榆……榆卿……」孙潜小心喊道。「是我,孙潜,孙容洋。」
孙潜知道程盼儿有时会心不在焉,有时会突然变得有些冷淡,可从来没有 想过会被这个人用这样怨慰的眼神瞪住,还以为是天色暗,她认错人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她眼睛好得很,就算墙角下暗了些,也 不至于认错人,所以……所以……
眼前的男人一脸无辜,一脸担忧,小心翼翼中带着柔情,所以她才会这么的恨!
打从一开始知道他失去了那段记忆,程盼儿就不断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 他的错,她不能要他为他没有半点印象的事情负责,不能怨他,不能恨他,可 事实上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怨恨?
恍如隔世,他就像是到了来世的人,教他为前世负责,并不公平,但她却 还留在今生,还清楚记得那些甜蜜,承受着那些痛苦。
程盼儿实在无法不去怨恨命运的不公。
「榆卿,你得看大夫,我带你去找太医。」孙潜不懂她为何会突地翻脸, 可他实在太过担心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就要拉人。
程盼儿出手极快,孙潜才一靠近,就被她狠狠推开。
别靠近我!
她开不了口,只能以眼神凶狠地瞪他。
「你就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也要先看了病再说。」孙潜不依不挠。
程盼儿再次将他推开。
别过来!别靠过来啊!
程盼儿只恨自己不中用,此刻开不了口,身手也大不如往,要是在以前, 像孙潜这样的书生,她两三下就可以打趴在地。
孙潜是性情极好的人,此刻也被她弄得怒火由衷而起,不禁斥道:「你到 底在闹什么?」
不论是孙潜对榆卿,还是洋哥对盼儿,他从来都没有用这么凶的语气对她 说过话,当下两人都有些吓住。
程盼儿被他一吼,顿时觉得委屈,脸上再也撑不住凶狠的表情,眼眶一热,好强的她自有记忆以来,首次在人前哭了出来。
孙潜乍见她落泪,原本满腔怒火都被浇熄了,口中不自觉喊了声「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