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门上铜铃蓦地一响。抬头,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四十上下年纪,中等身高,微微发福。穿的戴的都是常见的款式,长相属于街上最普遍的那种。
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大约就是他从对街那辆白色富康上下来。
那辆车本身也没啥特别,旧的脏的,和大多数私车没两样。但是这几天它老在同一地点出现,一停就是一整天。不透明的车窗正冲着我,刺人的视线从里面射出来,直勾勾的,相当令人不快。
车上的人是条子,猜得出来,只有他们才这般肆无忌惮。这条街原本就有条子,不过他们都是拿齐晖好处,替他办事的,与车上的人显然不在同一阵营。
车上这几人显然来头不小。虽说隔了一条街,他们身上散发的浓烈的敌意却没有丝毫弱化,也不知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齐晖。齐晖来找我,他们看在眼里,可是从不出面干涉;他们盯着我,齐晖心里有数,但他照来不误——双方人马维持着一种奇妙的缄默。
然而眼下车里的人有动作了。他们中的一个走进我的店,大剌剌地亮出了证件,嘴角笑得再和善也掩不住眼中的盛气凌人:“警察,问你几个问题。”
我瞥了眼他的证件:反黑组组长,陈建豪。“原来是豪哥,久仰久仰。”微笑、握手、恭维,一样都不能少。陈建豪也表现得十分客气,连水都不肯喝一口,直接切入正题:“这几天,齐晖到您这儿坐得勤哪?”
“还好吧……”我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找你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方老板,请你相信警方,”陈建豪的眉头皱了起来,“别因为他威胁你两句就不敢吭气了。这种恶势力姑息不得的!”
怎么姑息不得?没他们你们喝西北风去哇?话说回来,你不是还没抓到齐晖的小辫子吗?现在就把他归结为恶势力似乎为时过早吧?当然,想归想,我不至于蠢得说出来,所以面上仍是风轻云淡的笑:“您说到哪儿去了。齐先生也称得上是本店老主顾了,一向挺关照咱们的,对不对?”说话间已冲伙计们使了个眼色。他们都是些机灵人,见状哪有不点头的理?自然争相说起齐晖的好话。
这显然不是陈建豪想听的。他摆摆手打断伙计们,清清嗓子,再开口时已打起了官腔:“方潋,你最好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不要试图替犯罪分子打掩护。你的底细我们不是不清楚,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何苦定要扯破最后一层皮呢?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那老相好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你再执迷不悟下去,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保得了你这只九尾狐狸!”
喔!连我的绰号“九尾狐”都给查出来了,他们果真有备而来呢!只可惜经验告诉我,条子只有在信息有限时才这样又哄又诈。笑盈盈的,我望着他,眼也不眨:“没想到豪哥对我这么关心,小弟真是受宠若惊啊!可是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耶……我这么个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要惹上大麻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某人剃着板寸的头上有了毛发倒竖的征兆。
“说!那批货是什么东西?有多少?你和齐晖交易的方式、时间、地点?齐晖和厉雷平时有哪些生意往来?方潋,你现在招供警方还可以考虑宽大处理,不然到时候查出你有什么——哼哼,那就是罪加一等!”一连串质问,分明已经先入为主地把我的罪定了。
又一个认定我同那批货有关的人。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说。
于是陈建豪拍案而起:“妈的!你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是?看来老子不请你去局里坐都不行!”
“豪哥,有话好说——”伙计们一见事情要闹大,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我摇摇头示意他们少安毋躁,然后冲陈建豪微笑道:“没问题,协助警察办案是市民的义务嘛。”
结果我被门口那辆白色富康“请”到了警察局。路上谁都没说话,沉默伴随我直至进入一名为审讯室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是很空,只放置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房内光线暗淡,桌子上方却低低地吊了盏白亮刺眼的灯。如果观察得足够仔细,你可以发现安装在墙角的摄像头,但是没有启动,估计在我离开前是派不上用场了。
根据现有法律条文,陈建豪根本无权带我来这里。不过任何法律的实施都需要相对强大的后盾,我——至少就目前而言——显然是没有的。所以,没浪费无谓的口舌,我自觉地在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集中精神准备应付条子问话。
条子不是黑社会,问话的伎俩受限较多。他们通常不对证据不足的嫌犯实施体罚,不过每个被审讯的人都免不了经受比体罚更具伤害性的精神暴力。陈建豪作为一名资深警官自然深谙其中奥妙。
碰上他,算我倒楣。
巧妙探问、旁敲侧击,出言恫吓、反复质问;时而晓以大义,时而柔情感化……条子轮番上阵,累了就换下去喝水休息,蓄足精力准备再战。我却只能枯坐在椅子上,别提喝水,就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顶着高压,在这眼睛被晃得发花偏偏又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
简直像过了半个世纪,我的耐心几乎消磨殆尽,语气也由先前的彬彬有礼变得越来越不客气。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陈建豪也没占到便宜,他愈来愈粗重的鼻息、额际跳动的青筋无一不证明我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审讯室里的气氛躁动了,就在我以为陈建豪要对我拳脚相向时,门突然被人推开——
“陈组长,这位何律师要求保释方先生。”
陈建豪狐疑地瞪我,我则摊开手,回以无辜的眼神。
律师进来了,居然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穿着藕色工作套装,模样斯文娟秀,还有一副温柔的好嗓子,看上去倒更像一名女秘书。
然而人不可貌相,事实证明这个名叫何玉婷的女人的确是个好律师。她没有一般律师的咄咄逼人,却有格外清晰的思维脉络。她轻言细语地同陈建豪讲法律,一口一个“我的当事人”,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有火发不出,只能一个劲儿用眼刀杀我。我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看似得意洋洋,其实也在疑惑这美女律师的雇主是谁。
齐晖吗?最有可能的是他,按惯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但——条子刚找上我他就来替我出头……这不是摆明了我和他确有猫腻吗?据我所知,他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那么,剩下的只可能是……
“方先生,您可以随我离开了。”何玉婷站到我身边,柔柔地说。我掸掸裤腿儿,起身跟随她走了两步,忽地回过头,冲陈建豪露齿一笑:“对了,豪哥,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什么?”
“我要投诉你。”
“……”陈建豪的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
我扬声大笑而去。
总算出了口恶气!
走出警局大厅才发现天已微明,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深吸一口气,精神为之一爽。但见路边稳稳泊着辆黑色奥迪,何玉婷含笑将我让进后座,自己则拉开车门坐到司机身旁。
后座早有一人候着我。
正值而立之年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即使坐着那高大健硕的身材也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幸好这感觉及时被他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中和了不少。
他,我不熟,但是认识,免不了得扮出几分惊喜交集来:“任律师!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稀客、稀客!”后者扶一扶眼镜,以惯有的沉稳开口道:“我去店里找你,听伙计们说你碰上麻烦了,索性直接上这儿来瞅瞅。怎样,小方你没受委屈吧?”
“没有,让您费心了,多谢。”我伸出右手,他淡淡勾起嘴角,握住。
任无限——前面提过,厉雷那个当律师的小舅子,年纪轻轻就在法律界出人头地了。这个,当然不是全凭实力。社会上有实力的年轻人太多太多,所以机遇就变得相当重要。任无限无疑是个幸运儿:他姐夫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又提供了充足的资金给他作后盾;他岳父是司法界权威,岳母在政界任职,无形之中带来不少方便。这么一黑一白两条裙带同时发挥作用,再加上任无限本身实力不弱,自然造就了一个平步青云的神话。
对任无限而言,失去这两条裙带中的任一条都是莫大的损失——至少理论上如此。
招呼打过了,寒暄完毕了,我静静等待任无限道明来意。谁料,他打开皮夹,递了张直抵重庆的机票给我。
“任律师,这是——?”机票是明晚,不,今晚的。
“姐夫的案子要开庭了,你好歹是他的人,去探望一下不过分吧?”
“这个自然!要不是被条子缠住,我早赶到重庆去了,哪能磨蹭到现在呀!”略略停顿,我睨着他戏谑道:“呵呵,任律师,是不是所有大律师都像您这么贴心哪?为了一张小小的机票居然亲自从江那头跑到江这头来!兄台如此敬业,真叫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深深作揖。
任无限笑出声来:“得了得了,少给我夹枪带棒的。喏,我找你还真有要紧事来着。”
我摆摆手推开他递过来的香烟,他于是自己叼上、点火,暧昧不明的气息立刻随淡青的烟雾弥漫至整个车厢。
“姐夫这次很不乐观……”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他苦笑,不急于回答,而是摘下眼镜用闲置的左手按揉眉心——好像情况真的挺棘手。半晌,终于出声道:“眼下唯一的希望是个高层人士,我不能透露他的姓名职称。但可以确定,只有他才救得了姐夫。”
“……”
“钱和打通关节的事不劳你费心,我求你的只有一件事。”他抬起头,目光隐在了镜片后,“务必伺候得他尽兴,让他心甘情愿吞饵!”
“这……总得看我对不对那位大人物的胃口吧?”
大律师骤然失笑,烟雾随笑声吞吐,呛得他本人也不免咳嗽。笑够了,他掐灭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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