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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家驹和他开惯了玩笑,一声叹息:“是啊,我真得申请一个助手了!可惜,人家只是个作者。”
赵灵已经打完一篇稿子,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握住了小高伸来的手:“我叫杨阳,正像于老师介绍的,就是个业余作者。”
于家驹和小高都被她的幽默逗得捧腹大笑。
于家驹连夜奋战,饱含热情地为赵灵的文章做了一篇感人肺腑的编者按。他在编者按里写道:“《虹》一直遵循着深入基层老百姓生活、重调查研究和实话实说的办刊理念,将人们的生存状态、经历、痛苦、快乐、坎坷和奋争以及亲情、爱情的浪漫故事、婚姻中的酸甜苦辣一一展现在《虹》中……而我们从这一期起,将向读者奉献的是一个老人近二十年如一日地寻找亲情的执著路程,一颗怀抱着永不泯灭的爱并将爱进行到底的心……”
文章见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十分强烈的反响。一时间,《生活参考报》竟然连着几天脱销,甚至连报社的肖主编也捧着自己出版的报纸爱不释手,一边读一边夸奖:“嗯,这个编者按写得不错!文章也写得好!”
如果说于家驹原来是一位知名记者的话,这几篇文章的登出使他的知名度更高了,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著名记者。
赵灵当然也关注着这几篇文章的影响。她忘了同屋姐妹们的忠告,常常偷偷溜到繁华的大街上,注意着人们买到报纸后的反应。倒霉的是,有一天,她实在困得不行,躺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着了,窃贼偷走了她的全部财产——一直舍不得花的那三百元钱。而正是这天《生活参考报》的《虹》专栏里,登出了于家驹写编者按的第四篇连载:《失踪的女儿,她的名字叫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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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我是谁》第十章(1)
赵灵伤心地哭起来。她虽然生活拮据,但也决不至于因为三百元而哭泣,令她悲伤的是这钱的来历,那是爸爸对她的一片爱心啊,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丢掉了。文章发表的喜悦马上就被这沉重的打击抛得无影无踪,整个白天赵灵的脑子里都是灰暗一片,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着。直到深夜,她才回到住处,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后,小唐为她开了门,小声说:“呀,吓死我了,你怎么才回来?”
赵灵抱歉地笑笑,轻轻摸索到自己的铺位前,却发现有人睡在上面。小唐无奈地解释:“新来的。今天晚上跟我凑合一被窝睡吧,俩人挤一块儿还热乎。”说着把赵灵拽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赵灵本来就心烦意乱的,想不到又遇到这么尴尬的事情,哪里睡得着,忍不住两手捂住脸小声抽泣起来。
小唐在一旁陪着她叹气。她突然想起什么,说:“杨姐,别伤心了,你知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看什么报纸吗?叫《生活参考报》。哎呀,那上面写着一件真事,感动得我们直掉眼泪。有个老人,他年轻的时候,五岁女儿跟朋友出去旅游,遇到了山体滑坡,一车人都翻进了大河里,可后来,朋友的遗体找到了,女儿没有找到。老人一直不相信女儿死了,就用自己挣的钱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登了快二十年了,还在找……对了,真巧,他的女儿也叫杨阳,大伙都议论说,那女孩会不会是你呀?”
赵灵一直注意听着,回答说:“你们别瞎猜了。我爸爸妈妈早就死了……”
小唐惊奇地看着她:“原来,你是个孤儿呀?真够可怜的。”
一句话说得赵灵更加可怜自己了。“是啊,我现在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也许,老天爷就不该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早应当把我交还给我的爸爸妈妈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赵灵忽然问:“小唐,你能借我十块钱吗?”
小唐正不知道怎样安慰她,一听这话,连忙说:“能,能!”从枕下掏出一钱包,从中抽出一张十元的钞票,塞到赵灵的手里,“拿去吧,别还了!”
赵灵犹豫着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老板娘在外面吼着:“快起来,起来,下雨了,来了一大车货,赶快起来卸!”
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起了床,打开灯,有的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提鞋,有的还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抱怨。老板娘等不及,匆匆闯进来,挨个儿掀被窝,三下两下就把赵灵掀了出来。
老板娘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冲着众人大骂:“你们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了?都给我听着,如果哪个今后还要偷偷地收留她,出了什么安全问题,我概不负责!”
小唐急了,挺身要为赵灵辩解,赵灵一把将她拦在身后,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赵灵却浑然不觉,茫然地在大街上走着。悲愤和绝望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灵,使她一次次想到了死,又不甘心地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离死神最近的时候是在一家药店里面,当她想用那十元钱买一瓶安眠药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药店的人却告诉她没有医院处方,这种药不能随便卖。她沮丧极了,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门地铁口。因为是深夜,这里已经不像白天那样熙熙攘攘,报贩的吆喝声却听得十分真切。
赵灵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快步走到那里,拿起一份《生活参考报》,一眼就看到《虹》专栏上连载的纪实故事《一个老人数年如一日的哀思》。
赵灵快速看了看编者按,问:“怎么都连载六期了?”
报贩向旁边一指:“想看全了不难,买本合订本不就得了!才八块钱,连载全全的。”
赵灵咬咬牙把十元钱递过去买了一本,然后走进站台里,半蹲半坐地靠在大圆柱上,全神贯注地翻看起来。一趟又一趟列车呼啸而至,又匆匆开走,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上车下车的旅客从她的身旁走过,发出一阵阵嘈杂声。一切都没有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旁若无人地看着、读着,完全沉浸在其中。她被自己熟识的故事所感染,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顺着脸淌下来的泪水。
《别问我是谁》第十章(2)
她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境界,那里有他的亲生父母,有无比疼爱她的杨原平,有天真无邪的三个小伙伴,当然,还有那迷人的大漠河……蓦地,又一辆列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来,她打了个喷嚏,这才回到了现实世界。
看着手里拿着的实实在在的书,顷刻间,自杀的念头从她脑子里溜走了。赵灵咧嘴一笑,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呢!”她得找于家驹,把自己想说的继续写下去。于是便攥着仅剩的两元钱,到外面找公用电话亭去了。
由于发行量大增,于家驹忙得不可开交,天天得抽出相当长的时间处理读者来信,加班加点也成了家常便饭。反正是光棍一人,他就住在报社,忙的时候,无须领导布置,自己就整夜整夜地加班。
小高和他关系铁,时不时主动来给他“陪绑”,这天夜里又是如此。快十二点的时候,小高打着哈欠把一大堆读者来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于家驹看了几封,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赵灵的手稿,指着上面的字,对小高说:“麻烦你照着这上面的笔体,帮我找找,看看有没有这个人的来信。”
小高看了一眼就笑起来:“你说的是那天来的那个姑娘吧,你怎么连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也没有?”
“我倒想有呢,可人家说了,在这个城市居无定所。”
小高坏笑着:“是人家小姑娘防你一手,不愿意告诉你吧?”
“去去去,我看你才像那心术不正的人呢!”
小高继续逗他:“你是正人君子,为什么只惦记着她?完全可以问问他的父亲呀。”
于家驹说:“我早就打过电话。她父亲也有两个星期没接到电话了。”
小高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埋头翻看起那一摞读者来信。于家驹见他一边找还一边打着哈欠,于心不忍,不由分说地将他赶走了。
困意也向他袭来,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到洗手间用湿毛巾擦擦脸,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深更半夜的,谁还会来电话?于家驹疑惑地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是于记者吗?我是……”
天哪,这不就是杨阳吗?于家驹振奋起来:“可等到你的电话了,我这两天一直惦记着你!”
赵灵的声音:“谢谢您还记得我!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说吧。我正想听到你的声音呢!杨阳,你看报纸了吗?连着登了几天你的文章,我给你留了好几份,就等你来取了。还有,我给你爸爸也寄去几份,哦……你现在说吧,说多少句都行!”
电话里赵灵的声音哽咽了:“于老师,我本来是想雄心勃勃闯一闯北京,可是遇到一些事情,不仅没了志气,还差点办了糊涂事。幸亏路过地铁口的时候看到了《生活参考报》,看到了我喜欢的《虹》,看到您用编者按串成的那一个个我最熟悉不过的故事,心里一下子豁亮了。我在地铁里看了好长时间,发现别看自己现在挺狼狈的,其实还有些价值,您说呢?”
于家驹被她的话逗乐了,连声安慰:“当然有价值,当然有价值了。你怎么……我听见你好像在哭?是不是需要我帮你什么?”
赵灵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我的钱包在公园里被小偷偷走了,我是用剩下的2元钱给您打这个电话的,可现在……”
于家驹正要追问,电话里传来费用已尽的警告声。他急了,对着话筒大声喊:“喂喂,你等等……”
急促的短音电流声吞没了赵灵的声音。于家驹不安地踱了一圈,灵机一动,打了回拨键。
对方的电话铃响了十几下,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找谁啊?”
于家驹生怕对方挂了电话,急促地问:“请问,杨阳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