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第二天成了李楠一生中最忙碌也是最艰难的一天。她先是被叫到交通大队办公室录了证词,然后硬着头皮去看望顾羊羊,被一顿臭骂赶了出来。这口气还没有喘过来,母亲又吓得犯了心脏病,送到医院打了好几个小时吊针。刚刚把母亲安顿好,于家驹找上门来,让她把昨天夜里的事情好好写一篇歌颂农民工的报道。
李楠痛快地答应了,饱含着热情熬了一夜,写出了一篇关于“外来打工仔车轮下救出城市女孩”的报道。在于家驹的彻夜策划下,这篇报道天亮后就见了报,报纸还特意登载了顾牛牛憨憨的大照片。
顾牛牛的事迹很快就在市民中传开,不少人给报社和市“文明办”打去电话,要求表彰他见义勇为的行为。孔祥龙作为三里巷派出所的所长,又和顾牛牛有过接触,当然巴不得在辖区内树立这样一个典型,便乘着这个东风让片警们配合热衷于此事的几家报社记者搜寻他的材料。谁知师出不利,马上就查出顾牛牛和顾羊羊登记的身份证都是假的。
《别问我是谁》第二十七章(2)
这可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大多数报社以顾牛牛属于盲流、不符合宣传条件为由打了退堂鼓,只有《生活参考报》还坚持着继续宣传。
孔祥龙听说后,拍着桌子大骂那些记者:“岂有此理!难道没有身份证就不能当见义勇为的英雄了吗?怪不得人家叫他们‘狗仔队’,正事不干,就知道搜罗那些明星们的小道消息。”
小张在一旁劝他:“孔所,人家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宣传总得有个准确性啊,可他属于哪个单位、哪个街道管?该由哪儿上报他的事迹?这些都是操作起来肯定会遇到的实际困难。”
孔祥龙想想也是,可心里憋着的火气总想撒出去,就把于家驹叫来骂了一通。于家驹清楚他的性格,一点不生气,等他泄了劲,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笑着说:“骂够了吧?我给你介绍一位老先生,他叫杨原平,和我去过顾牛牛家,而且他住的地方就离顾牛牛的老家不远。这是他写的那一带派出所和有关乡镇的地址和电话,对你们肯定有帮助。”
孔祥龙这时已经看完了那些号码,高兴得朝着于家驹胸口就是一拳:“看来记者里面好人还是占大多数,好,今天中午我请你吃爆肚。”
于家驹善意地嘲讽道:“好啊,恭敬不如从命,我知道你也就这消费水平。”
孔祥龙是个急性子,马上就照着纸条上的地址一个一个拨打起电话。效果还不错,拨通了几处,而且基本上搞清了顾牛牛的有关情况。孔祥龙松了口气,刚要把情况向上级机关报告,小林骑着摩托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进门就说:“孔所,温泉花园那边出问题了,物业管理公司要开除姜大元他们。”
孔祥龙立马就急了,当下就气呼呼地拿起电话打了过去,质问这是怎么回事。物业公司的王主任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道出真情:“人家刘玉强是副区长的儿子,一帮外来的打工仔跟他讲得起道理吗?”
于家驹听到这句话,沉不住气了,一把将话筒拿过来,语气严肃地说:“王主任,你说这话就差了!道理是大家都要讲的,不能分贵贱高低。我是个记者,爱管点闲事,这样吧,你先别急着把他们处理了,我们再找人想想办法,怎么样?”
挂了电话,孔祥龙问于家驹:“你是吓唬他还是真去找谁?不至于找到区长、区委书记头上吧?”
于家驹沉吟着说:“我要找的人,也许比区长书记还管用呢。”
他要找的是李楠。当然,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内心也是充满矛盾的,这不光是他打心眼里不愿意让自己心爱的人过多地单独接触刘玉强,更重要的是担心这样要求会伤害了李楠的自尊心。
没想到李楠竟同意了。第二天,她就坐着于家驹的车去了拘留所。头缠绷带的刘玉强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来看望自己,感动得泪珠子直打转。
李楠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因此说起话来不卑不亢:“都是为了我,你才伤成这样子……玉强,实在对不起。”
刘玉强反倒不好意思了:“要说对不起的应当是我。说实在的,刚进来的时候我还想不开,今天见你来了,我一下子就想开了。要不是那个门卫顾牛牛,我当时很可能会把你给撞了。”
“是啊……”李楠伤感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玉强,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说顾牛牛的那些工友们的事。”
刘玉强垂下头,又缓缓抬起,真诚地望着李楠:“我都听说了。是要我的态度吧?你放心,我酒一醒来,就什么都想明白了。把人家的命都撞没了,还有什么理由斤斤计较呢?”
李楠心里怦然一动:“你真这样想?那我得谢谢你了。”
“谢什么?应该我谢谢你们。你不知道吧?刚才我那位父亲大人也已经把我狠狠训了一顿,你们俩可是一文一武,不谋而合,双管齐下啊!杨阳,我问你一句话:能经常来看我吗?”
李楠爽快地答应了。刘玉强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太好了!那我就在这里面踏踏实实多呆几天。不过,我还有个非分之想。等我出去后,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可以吗?”
《别问我是谁》第二十七章(3)
李楠没有犹豫,真诚地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从拘留所出来,于家驹还在门口等待。上车以后,于家驹关切地说:“看来你心情还不错。”
李楠避开他的目光,朝着大门口望去,发出感慨:“我看到了刘玉强的变化。通过这件事,顾牛牛的行为完全打垮了他心中的优越感……当然,也打碎了我这个从小就在大城市长大、学习和生活上一帆风顺的女孩的傲骨和无知……”
于家驹很为她高兴,默默点着头。一路上,两个人都在品味这件事的意义,没有多交谈。直到快到编辑部了,于家驹才说:“楠,我突然有个想法,就用康乃馨为题,你继续把《两栖人的梦》续下去,怎么样?”
他见李楠沉默不语,知道她心里有顾虑,就进一步开导:“我知道,这件事你是当事人,写自己的亲身体会会很痛苦,可我相信,肯定真实感人!”
李楠沉吟片刻,默默地说:“家驹,我不想让读者知道我是谁。”
于家驹恍然,说:“你的心意我懂了,这样吧,以我的名义写,怎么样?”
李楠感激地点了点头。两天后,在大街上的各处报摊上又听到了报贩子们的叫卖声:“看报了,看报了,今天的《生活参考报》有精彩文章,由《虹》专栏著名记者于家驹写的调查报告《两栖人的梦》第三篇《粉红色的康乃馨》……”
当李楠又一次感受轰动效应的兴奋时,压抑在她心底的一片阴云也逐渐浮到上面来了,那就是离开庭日期越来越近的官司。她似乎想尽快了结这桩悬案,但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赵灵的养父,也就是杨阳的亲生父亲杨原平。
然而,不管她心里怎样矛盾重重,这一天还是来了。
开庭那天,旁听席上的人很多。除了七八位记者,金星、姜大元和派出所的人,以及一些老知青、老同学都来了。于家驹坐在最前面一排,手中还拿着采访本和笔。
原告赵灵、杨原平与被告张慧英面对面地坐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杨原平和他们的代理律师说明了起诉的理由后,法庭里隐隐响起了一阵议论声。审判长敲了一下木槌,又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审判长向被告提问了:“被告,刚才原告和原告代理律师已经就你假借为原告办理迁移北京户口之机,让自己的女儿李楠冒名顶替,侵犯了原告杨阳的姓名权和名誉权一事进行了陈述,并提供了必要的证据,要求你承担民事责任。现在,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慧英没有请律师,她缓缓地站起来,神情内疚地说:“我承认,我在帮助原告迁移户口的时候的确侵犯了她的姓名权。”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议论声。不料,张慧英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得说明:这件侵权事件是在原告之一,也就是赵灵的父亲杨原平的认同下发生的……”
包括于家驹在内,几乎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愕然了。顿时法庭里好像飞过一群蜜蜂,“嗡嗡”声不断,审判长不得不再次敲响了法木槌:“安静!被告继续说!”
“这话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当时,我家和原告家都住的是办公楼改造的宿舍楼里,而且两家的关系很融洽。如果杨先生还有点良心的话,就应当不会忘记,二十一年前那个突然地震的夜晚,我爱人李江为了救原告一家,在已经逃出去的情况下,又返回去敲醒了他们。结果,杨先生父女,也就是原告二人得救了,可我的爱人老李却活活地被砸死在楼道里……”
张慧英说着,掩面哭泣起来。
赵灵情绪有些激动,欲站起纠正,被杨原平轻轻用手按住。旁听席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还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张慧英。于家驹飞速地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张慧英抽泣不已,审判长提醒她:“被告,和本案无关的话题请不要说了!如果还有其他有关本案的事实,请继续。”
张慧英满腹伤心地说下去:“从此,杨先生很是感激,总跟我说要报答。后来,他现在的女儿赵灵作为知青子女要把户口办回北京,可杨先生的姐姐不肯做她的监护人,而且赵灵很快就要超过政策允许的年龄限制,本人也因为正在谈恋爱,表示不愿意回来,所以很可能就要失去最后的机会。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杨先生主动找到我,愿意让我在北京借读的女儿李楠顶替原告赵灵回北京,也算是对先前之事的回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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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我是谁》第二十七章(4)
赵灵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不,她说的这些决不是事实!”
审判长厉声制止她:“原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