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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女人,她的脸未施过胭脂粉黛,肌肤被太阳逐日炽烤,总是习惯性地双眉颦蹙,卑微地垂着头,羞涩不已。作为母亲,岁月让她那般的不幸,20年来承受着连续丧子的痛,那该是怎样的悲伤和煎熬。被剥夺的生命就好比她人生旅途的残缺,像一张薄薄的网,总能窥见瘀伤的阴影,永远无法修复。
“三个孩子都是发烧,几天就不行了。都能自己……自己走路了,一个女孩两个男孩。要是……要是不管怎么样,老天爷都想要带走那三个孩子的话……”说起她失去的三个孩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我知道。”若情打断哽咽的平措妈妈,说道:“做母亲的都愿意代替,愿意拿自己的命与孩子的命做交换,只求他们能够平安,可是事情的结局往往不是人想的那样。这是现实,没有办法改变,谁也不能改变。”
“平措是个好孩子。”我安慰她说道。
我也知道自己的话很无力,却不想再说什么,他们住的地方太偏远了,去医院都需要翻山越岭很长时间,即使去了医院,面对高额医疗费,能承受得了吗?
“嗯,很听话。”平措的妈妈端起酒杯,喝了很大一口,酒从唇角流了出来,流到了下巴上,她用手背胡乱擦着。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以后的路还很漫长。只要三个孩子听话,生活会好起来的。”若情也安慰她说。
“嗯,谢谢你们。”
“你有电话吗?或者你们家里有电话吗?”
“没有。”
“也是,电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电话。那地址有吗?留个地址给我,
我可以把我照的照片寄给你。”若情翻看完相机里的照片,问平措的妈妈。
“地址的话,有是有,但是信都是放在八一镇,邮差不进来。我怕弄丢了。”
“唉,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墨脱,并且幸运地遇到你们。”
“再来嘛,去我家里住。”
……
举着酒杯,她依旧坦然自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告诉旁边的我们:“活着是上天送给我最最珍贵的礼物,这样挺好,人应该知足。”然后仰头用手扶着杯底,咕噜一口气灌下。放下酒杯,她沉默地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为谁献上最深的祝福。
她笑的时候,有谁能看穿藏在她心中的过去。或许,一个人承受着一些苦恼,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发泄那样的心情而痛苦,此刻,也算是其中一种吧。
拉格雨夜
入夜,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聆听着来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雨声,睡意很快袭来。久居在都市的高楼大厦,对于这种声音,似乎有一种奢望。不知睡了多久,听着屋外叮叮咚咚的雨声忽大忽小,撞击着塑料布,像满筛子的水珠,被人左右前后摇晃,不断击打碰撞。
起身想出去看看夜雨,在浓郁的黑暗中,摸索着电灯的拉绳,摸了半天才发现屋内根本没有灯,翻出手电筒,掀开半截门帘,向外照去,隔着布条的走廊里挂着一盏不发光的老式灯泡。
关掉手电筒,屈膝坐在屋檐下,外面漆黑一片,显现不出一丝光亮。气温比想象中的要低很多,山崖上的瀑布发出的轰鸣声在这空寂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一切城市的尘埃和岁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都荡然无存,汽车、超市、高楼大厦、西餐厅、咖啡厅、服装店……生活的附加产物都不存在。只有最原始的,不可或缺的水、火、住所和食物。
住着木板屋、吃着白面条、喝着瀑布水,烧着腐烂树枝……生活的这些必需,与都市人审视的眼光和标准大相径庭。是被大自然所征服,还是安于现状?从他们的脸上几乎看不到愁容,他们对生活已经无所求了吗?没有欲望吗?抱怨过吗?
……
就像一把铁锥在大脑表层扎开一个细细的缺口,种种疑问从缺口汹涌而出,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人回答我,也许,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仅仅只是问题而已。
墨脱,这朵“隐秘的莲花”,是在门巴人、珞巴人、藏民和很多汉人厚实的肩膀上积累起来的财富之城。无论男人,无论女人,无论孩子,无论老人,他们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耗损在山路上,背着行李,低着头,只管行走,机械地行走。
肩膀上的重量一点点增加,又一点点减少,人也就消磨老去。若有来生,他们是否还愿意生长在这片土地呢?
白雪皑皑的雪山,咆哮的瀑布流,塌方、滑坡和泥石流,吸血的蚂蟥,乱窜的毒蛇,没有尽头的石板路……意志力是能够生存的唯一。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能停止迈动的双腿。
背夫常年不洗澡,行走中汗液不断渗过湿漉漉的衣服,散发出浓烈的人体气味,初次闻到,难掩地遮住鼻子,现在想来,那是大自然将取之不尽的能量撒播在背夫们的身上,混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在空中升华后所产生的气味;更是为了生存,付出辛劳的汗水味道。我有点自惭形秽,太矫情了!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里面,掏出来看,屏幕上面没有信号,晃动了半天,也是徒劳。
将通讯录翻了好几遍,突然很想听到已经被自己忽略很久的声音。 “别经常发脾气,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小雨,你要知道,做女儿的,早晚都要离开父母,不可能一辈子呆在父母身边,即使赖着,或者不愿意,也是无法改变的。这是成长的必需,谁也不可能逃避。”
“生活上有需要就告诉家里,可别硬撑着。”
“做朋友的,何必这么计较。”
……
如果,我很关心周围的人,时常和他们保持联系,现在还会这么渴望听到他们的声音吗?然而,世界上真正把‘如果’两个字用在现实生活中的太少,这两个字会像平地里突然凸起的高峰,生猛地占据人们观察生活的全部视野。
真希望此刻的电话可以拨通,如果,这里有信号,我会毫不犹豫地拨通那些电话,实际上,手机信号一格也不显示。
周围的空气像石头一样压迫着我。是雨夜带给人的伤感吧!想去梳理思绪,一缕一缕,却无法理清。
再次回到房间,钻进睡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睡去。清平和刘朗发出深沉的鼾声,体力的消耗让他们酣畅地睡下,我也幻想在家的心情,应该是愉悦而甜蜜的,慢慢进入梦乡。
夜,黑沉沉的。雨,依旧淅淅沥沥。
2009年8月29日
拉格~汗密
12岁的小背夫
清晨,在拉格哗啦啦的暴雨中醒来,这不知疲倦的雨竟然下了一整夜。透过雨织的瀑布,远处的峡谷、丛林都在云遮雾罩之中,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像极了一幅油墨山水画。泥土的芳香和青山绿树的味道交杂在一起,令人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雨水顺着屋檐倾泻下来,溅起了一朵朵水花,激起了一层层雨雾,在雨声的伴奏下,置身此地的人恍如在梦境中一般。
虽然持续的暴雨使我们的行程更具挑战性,行走也更加艰难,但我此时顾不上想那些,一股脑儿地陶醉于雨中的拉格。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近距离地感受这既热闹又安静的拉格的清晨。
心情没有被暴雨影响,但今天的路线还是让我有些许的担心。今天,我们要从拉格走到汗密,全程大约32公里。与昨天翻越四千米左右的高山不同,今天主要是在以乱石和泥浆路为主的密林中穿行,需要十几个小时,这在晴好的天气状态下都是一次挑战,更何况是在暴雨中徒步,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一天我没有雇背夫,准备自己背包。因为心存愧疚,拉格客栈的老板娘主动把我的背包带缝好了。其实他们也不易,我不该那么计较的。
虽然清平和刘朗自告奋勇地把我的东西往他们的背包里塞,但我的背包提起来还是沉甸甸的。五点钟就要整装出发,起床时,时间有点紧,又不想占用大家的时间,所以,连早餐也没吃便上路了。
很快,穿过一片草甸,我们便进入了原始森林。放眼望去,烂泥沼泽路延伸到很远处,将沉重的雨衣裹在冲锋衣外面,就像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密闭的缺氧的空间一样难受,不大一会儿,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索性将雨衣扒下来,果然感觉清爽了许多。冲锋衣的挡雨效果还算不错,我把帽子戴起来,踮起脚尖尽可能迈开大步,本想迈过几处低洼的水潭,可是我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鞋子全被泥水浸湿不说,脚尖也开始抽筋,钻心地疼。
行走在这条处处是泥潭、陷阱、石头、枯枝、马粪的路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古树,树木、石头上面铺满了厚厚的青苔,湿滑无比,给我们的前行造成了不小的障碍。密集的雨水打在树叶上、枯枝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烦躁起来。
深幽的密林中弥漫着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氛。这时候,我已经把欣赏密林雨景的兴致抛到了爪哇国,取而代之的是对前方路途未知的担忧 。
雨丝在天地间织起的幔帐逐渐退去,大约1个小时后,云层洞开,太阳露出了笑脸。云朵在蔚蓝清澈的天空和参天古树中流走,经过雨水洗礼过的山脉,露出了青翠欲滴的面容,雨滴反射着阳光,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周围的一切变得那么安静柔美,偶尔会有雨滴掉落的声音,悦耳的鸟鸣声和着登山杖击打在石头上那单调的金属声竟然是那样的和谐。穿行在静谧的山谷中,聆听着大自然和谐美妙的音乐,只要迈开脚步,就能够领略不同的风景,这其中有惬意,也有感动。
经过近四个多小时的跋涉,我们终于到达了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这里有不少背夫在休息。这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小岩洞”。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身材消瘦的小背夫身上。他坐在这群背夫中间,穿着咔叽布牛仔服,胳膊上打着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