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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要拿出烟来给他,可是副典狱长仿佛怕耽误时间,掏出自己的烟盒递给他。 他拿了一支烟,副典狱长给他划亮火柴,点上烟。 他抽起烟来,仿佛在想心事。 后来忽然想到什么事似的,开口说:’太残酷,太不讲理了!我什么罪也没有。 我……‘我的眼睛一直盯住他那白嫩的脖子,看见他喉咙里有样东西在抖动,他说不下去。 是啊!这当儿,我听见罗卓夫斯基在过道里用尖细的犹太人嗓子嚷着什么。 洛靖斯基丢掉烟头,从我的牢门口走过去。 于是,罗卓夫斯基就出现在我的窗洞口。 他那张孩子气的脸涨得通红,还在冒汗,眼睛泪汪汪的。 他也穿着一身干净的衬衣,但裤子太大,他老是用两手把它往上提,整个身子直打哆嗦。 他把他那张可怜的脸凑近我的窗洞,说:’克雷里卓夫,医生给我开了润肺汤,是不是?我觉得不舒服,还要再喝一点润肺汤。‘谁也没有理他,他就用询问的目光对我瞧瞧,又对典狱长瞧瞧。 他说这话是什么用意,我始终没有弄懂。 是啊!副典狱长顿时板起脸,又尖声尖气地嚷道:’开什么玩笑?
快走。‘罗卓夫斯基显然弄不懂有什么事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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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地沿着过道走去,简直是想抢在所有人的前头。 但接着他站住不肯走,我听见他尖声大叫和嚎哭。传来一片喧闹,还有顿脚的声音。 他刺耳地嚎叫,痛哭。 后来,声音越去越远,过道的门哗啦响了一声,接下来就一片肃静……是啊!他们就这样被绞死了。 两个都被绳子勒死了。 有个看守看见这景象,告诉我,说洛靖斯基没有反抗,罗卓夫斯基却挣扎了好半天,因此他们只好把他拖上绞架,硬把他的脑袋塞进绳套里。 是啊!那看守傻乎乎的。 他对我说:‘老爷,人家都说这事很可怕。 其实一点不可怕。 他们被绞死的时候,只这么耸了两下肩膀,’他作出肩膀猛一下往上耸,然后又耷拉下来的样子,‘后来刽子手把绳子一拉,喏,就是把绳套拉得紧些,这就完了,他们再也不动了。’哼,‘一点也不可怕,’“克雷里卓夫把看守的话又说了一遍,他想笑,没有笑成,却放声痛哭起来。随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吃力地喘着气,把涌到喉咙里的哽咽硬压下去。”是啊,从那时起我就成了革命者。“他平静下来说,简短地讲完了他的身世。他参加了民意党,还当上破坏小组的组长,专门对政府官员采用恐怖手段,强迫他们放弃政权,让人民掌权。 他为这个目的到处奔走,一会儿去彼得堡,一会儿出国,一会儿到基辅,一会儿到敖德萨,一次又一次取得成功。 后来却被一个他十分信任的人出卖了。 他被捕了,受审讯,在监狱里关了两年,被判死刑,后来改为终身苦役。他在狱中得了痨病。 在现在这种条件下,看来他只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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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几个月。 他知道这一点,但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 他说,要是让他再活一辈子,他还是会那么干,也就是破坏他目睹的那种罪恶累累的社会制度。克雷里卓夫的身世和与他的接触,使聂赫留朵夫懂得了许多以前不懂的事。
七
押解官同犯人从旅站出发时为一个孩子发生冲突的那一天,聂赫留朵夫在客店里正好醒得很迟,起身后又写了几封信,准备带到省城去寄,因此坐车离开客店晚了一点,没象往常那样在途中赶上大队人马。他到达犯人们过夜的村子时,已经黄昏了。 聂赫留朵夫借宿的客店是由一个身体肥胖、脖子又白又粗的老寡妇开的。 他在那里烘干衣服,在饰有大量圣像和画片的干净客房里喝够了茶,连忙赶到旅站去找押解官,要求准许他同玛丝洛娃见面。在过去的六个旅站上,尽管押解官不断更换,但没有一个准许聂赫留朵夫进入旅站房间,因此他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玛丝洛娃了。 他们所以这样严格,是因为有一个管监狱的大官将路过此地。 如今,那个长官已经过去,根本没有对旅站看上一眼。 聂赫留朵夫希望今天接管这批犯人的押解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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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准许他同犯人见面。客店女掌柜劝聂赫留朵夫坐车去村尾的旅站,但聂赫留朵夫情愿走着去。 一个肩膀宽阔、体格魁伟的年轻茶房,脚穿一双刚擦过油、柏油味很重的大皮靴,给他带路。 空中一片迷雾,天色黑得厉害。 领路的茶房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要走出三步,聂赫留朵夫就看不见他了,只听见他的大皮靴在厚厚的泥浆里咕唧咕唧地响。聂赫留朵夫跟着带路的茶房穿过教堂前的广场和两边房子灯火通明的街道,来到漆黑的村尾。 但不多一会儿,黑暗中又出现了亮光,那是旅站附近的路灯透过迷雾发出来的。那些淡红色的灯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栅栏的木桩、走动的哨兵的黑影、漆成条纹的木柱和岗亭渐渐隐约可见。 哨兵看见有人走近,照例吆喝一声:“谁?”他发觉来的不是自己人,顿时变得十分严厉,坚决不准他们在栅栏旁逗留。 不过,给聂赫留朵夫领路的茶房看见哨兵态度严厉,并不慌张。“嗨,你这小子,脾气倒不小哇!”他对哨兵尖声说。“你去叫你们的头儿出来,我们在这儿等着。”
哨兵没有答话,只对着边门喊了一声,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那肩膀宽阔的小伙子,看他怎样就着灯光用木片刮掉聂赫留朵夫靴上的泥泞。 栅栏里传出来男男女女嘈杂的说话声。 大约过了三分钟的光景,边门哗啦一声开了,队长身披军大衣,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问他们有什么要紧事。 聂赫留朵夫把准备好的名片和一张写明有私事求见的字条交给队长,请他转送押解官。 那队长不象哨兵那样严厉,但好奇心特别重。 他一定要知道聂赫留朵夫有什么事要见押解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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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人。 显然,他已嗅到有油水可捞,不肯放过机会。 聂赫留朵夫说他有一桩特殊的事,要他把字条送上去,办成后他会感谢他的。 队长接过字条,点点头立刻走了。 他走后不多一会儿,边门又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走出几个女人,手里拿着筐子、树皮篮、牛奶壶和袋子。 她们声音响亮地用西伯利亚方言交谈着,跨过边门的门槛。 她们都不是乡下人打扮,而象城里人那样穿着大衣和皮袄,裙子高高地掖在腰里,头上包着头巾。 她们借着路灯的光好奇地打量着聂赫留朵夫和给他领路的人。其中一个女人看见这个宽肩膀的小伙子,显然十分高兴,立刻用西伯利亚骂人的话亲热地骂起他来。“你这该死的林鬼,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对他说。“你看,我送个客人到这儿来。”小伙子热情地回答。“你送什么东西来了?”
“奶制品,他们要我明早再送些来。”
“那么他们没有叫你留下来过夜吗?”小伙子诡秘地问。“去你的,死鬼,烂掉你的舌头!”她笑着嚷嚷道。“咱们一块儿回村子去,你送送我们。”
带路的还对她说了许多笑话,不仅引得女人们咯咯地笑,就连哨兵也笑了起来。 接着他对聂赫留朵夫说:“怎么样,您一个人回去找得着吗?不会迷路吧?”
“找得着,找得着。”
“过了教堂,从那座两层楼房算起,右边第二家就是。喏,给您根拐棍。”他说着,把随身带着的那根一人多高的棍子交给聂赫留朵夫。 然后他踩着咕唧咕唧作响的大皮靴,跟那些女人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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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门再次哗啦作响,队长请聂赫留朵夫跟他一起去见押解官时,从迷雾里还传来那小伙子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女人的说笑声。
八
这个旅站也跟西伯利亚沿途所有的旅站一样,有一个用尖头圆木桩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有三座住人的平房。 最大的一座装有铁窗,住着犯人。 另一座住着押解兵。 再有一座住着军官,还设有办公室。 这三座房子此时灯火通明,照例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里面一定很漂亮很舒适。 特别是在这个旅站,每座房子入口处都点着灯,围墙四周另有五六盏灯,把院子照得通明。 一个军士领着聂赫留朵夫走过一块木板,来到那座最小的房子门口。 他登上三级台阶,让聂赫留朵夫走在前面,进入点着一盏小灯、弥漫着煤烟味的前室。火炉旁有个穿粗布衬衫、黑色长裤、系领带的士兵,一只脚穿着长统黄皮靴,弯着腰,正拿着另一只靴统给茶炊扇风。 他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立刻丢下茶炊,帮聂赫留朵夫脱下皮衣,然后走进里屋。“他来了,长官。”士兵小声说。“哦,叫他进来!”传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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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从这门进去吧。”那士兵说着继续烧茶炊。在点着一盏吊灯的第二个房间里,有一个脸色通红、留着很长淡黄色小胡子的军官,身穿紧裹宽阔胸膛和肩膀的奥地利式上装,坐在桌旁。 桌上铺着桌布,放着吃剩的饭菜和两个酒瓶。 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除了烟草味,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等香水的气味。 押解官看见聂赫留朵夫,欠了欠身,又象嘲讽又象疑惑地盯住他。“您有什么事?”他问,不等对方答话,就对着门口嚷道:“别尔诺夫!茶炊什么时候烧好哇?”
“立刻就好。”
“我马上给你点颜色瞧瞧,好叫你记住!”押解官对他白了一眼,凶狠地骂道。“来了!”士兵嘴里叫着,端着茶炊走进来。聂赫留朵夫等士兵把茶放好(军官睁着一双狡猾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住这个士兵,仿佛要看准一个地方,动手打他)。等茶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