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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萤平日过的阳春白雪,偶尔听听这下里巴人的趣事很有意思,于是一再追问想多听些,只把翠馨问的词穷。连玉一直在旁听着,有心解围道:“你这长在闺阁的大小姐,忽然关心起佃户生活了,你若想知道,倒不如细细去问问你几个哥哥,看看平日哪个管着苏城外边近三分之一的良田,他们必定知道你喜欢听哪些。”
苏城三大家,虽现在是经商,早些年发迹却是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大片土地,苏城外围肥沃的良田三家几乎各占其一,雇佣着大量佃户为其耕种。自在任皇帝登基以来,不再一味贬低商人地位,苏城便有人冲着那滚滚厚利,走东贩西,也赢得不菲家底,骆家辰家齐家的祖上见此机遇,自然不会放过,仗着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下海经商,又把身价翻了好几番,坐定了苏城龙头,所以哪怕后来苏城百年内也不时搬进搬出不少豪门大户,依旧没能挤进苏城三大家之名。
辰萤好奇心最重,一问不成,又生疑问:“照你方才所说,你娘也是疼你的,怎么舍得把你卖到人家家里当丫鬟”
翠馨当下嗝愣一下,不知从何说起,连玉哭笑不得的睨了辰萤一眼:这个丫头,一问就是别人家的痛处。
翠馨只是个丫鬟,既然主子开口了,她只能老实回答道:“家里的两亩薄田本来养活奴婢和弟弟妹妹已经很难了,我娘后来又生了一个弟弟,家里劳动力不够,又添了张嘴,还得考虑他们以后娶媳妇的银子,所以我娘是不得已,况且她已经尽力了,我们村里出去的姑娘不少,我娘把家里的一大袋粟米亲自扛到别人家里,托了人才把我卖进来的,她听村人说骆家待下宽厚,可以少吃些苦。”
连玉闻之有着感同身受的心酸,这世道托生艰难,她何尝不知,翠馨受过的苦,芍药也是挨过的,当下也顾不得辰萤在旁,她拉着翠馨道:“你放心,等,再两年,我定然把卖身契还你,只要你愿意,我放你出府。”当初芍药得不到的,她要让翠馨和紫鹃得到。
翠馨吓的一跪在地:“小姐,您怎么了,怎么不要奴婢了;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连玉连忙拉她起来:“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让你现在就走,你好好想想,以后有没有打算,毕竟你有爹有娘,只要你想回家,我当着萤儿的面,给你保证,到时候要走要留都随你。”
翠馨一时倒是不知说什么好,她恐自家小姐也是一时起意,说着新鲜,故推辞几句也不再多想。
辰萤瞧着主仆二人若有所思,连翠馨出去了都不知道,连玉推她一下,她叹口气道:“我祖母疼我,可比几个哥哥都疼,所以我一时没想到,外面很多人家会为了弟弟卖姐姐的,像她们那般也太可怜了。”
连玉轻捏了一下辰萤的手:“我觉着,不论辛苦与否,无论主子仆从,也得要告诉自己好好活着,不活下去,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至于你,既然老天给了你那么大恩赐,让大家都疼你,你更要活的比别人加倍的开心才能回报老天厚爱。萤儿,你觉得呢?”
辰萤嘟嘴道:“嗯,我知你待我好,其实连玉你上次说你自个儿刺绣打络子做的一般,我知道你唬我的,你做的好着呢。你放心,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吃味儿,哪怕你给我二哥递帕子。”
连玉失笑:“谁稀罕你的天神二哥。”
“哈哈,不喜欢天神二哥,那三哥哥喜欢么?”
辰老夫人寿辰过了三日的那天,辰大少爷喜获千金,老夫人欢喜之余又让辰府后日操办一场赏荷宴。
言僖堂正屋,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着一身云雀缎褙的少女正反复嗅着手中两块一模一样梅花状的香饼,然后将右手里的那片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快换上,熏个香也能放错,没得给太太找不痛快,我看你是皮痒了。”
那小丫鬟瑟缩一下:“是,对不起,段叶姐姐。”
那唤作段叶的大丫鬟拿着自己涂着丹蔻的食指狠狠挖了她脑壳一下:“下次注意点。”之后便不再理她,掀了一层绛红帐幔,走到一个依着贵妃榻闭目的美妇人身边,躬身问道:“太太,现在身子可是舒服些了?”
那美妇人轻嗯一声,睁开一双在苏城贵妇中少见的精明美目道:“段叶,我方才头晕没听清楚,你再给我说说,刘大夫说什么?”
段叶道:“刘大夫说,大少奶奶这次母女平安是吉人自有天相,像大少奶奶这般虚弱的身子,得好好将养将养,如果,还想再要少爷,得需要……”
那美妇人忽然竖起峨眉,含着怒意道:“需要什么?”
段叶呼吸一滞,小心道:“可能要十年或者八年。”
美妇人啪的一声,摔了手里揉捏着的青瓷玩器:“这刘大夫倒是能耐,一张口就要我晚十年抱孙子,上次他不是说,琴谙肚子里的是个少爷么,怎么又变成小姐了?信口雌黄,给我赶出府去,以后家里谁人有事不准再去找他。”
那刘大夫给府里人瞧病也有二十多年了,想他黄发台背,也不能真赶出府,但是太太正在气头上,段叶也只能胡乱应者。
美妇人此时顺了顺气,接过段叶递过来的青瓷玩器继续拿捏:“那大少爷怎么个意思。”
“大少爷说,说,只要少奶奶身子康健,无论小姐少爷他都欢喜。”这六月的天,段叶不过着了一身薄薄褙子,说完这话额头已然有汗意。
美妇人狠捏了下手中玩器,总算没再丢出去,她冷笑道:“他倒是不急,眼里只有他的夫人,旁人一概不管了。感情这辰府上上下下只有我一个人操着这心,老夫人还说摆宴,什么赏荷宴,这分明是告诉三房,我大房连个长子嫡孙都没有。”她说的急了,胸口就有些起伏不定。
段叶递过去一盏香茗,被美妇人挡了回去:“还好我还有若儿,我这若儿素来最是争气的。”
这美妇人自然就是辰家大太太,吕氏。
段叶是服侍吕氏惯了的,听见吕氏提到辰二公子,不由担忧道:“太太,二公子的性情,他……。”
吕氏打断道:“我不能往鑫儿房里塞姬妾,难道往若儿屋里塞两个贴身丫鬟也不能么?我自有打算。”
段叶不敢再多嘴。
吕氏瞥她一眼道:“知道你忠心,去帮我把娇杏娇桃找来,我有话吩咐。”
连玉翻弄着带来的桃木首饰匣子,取了一双简朴的赤金耳坠子,似是询问翠馨道:“不若就这个吧,不然再加一个金簪?”
翠馨蹙着眉头,软巴巴极不甘愿的叫了一声:“小姐。”
连玉挥了挥手:“不过是些身外物,还好不是姨娘给的,就这两个了,只是又得累你再跑一次,给当铺掌柜说是死当,应该能多当些银子。”
翠馨还是心有不甘道:“小姐,如若知道这是您的东西,又被哪个轻薄之人买去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连玉无奈道:“我也知道,如果能直接拿剪子把它绞断也能干净些,可是绞了再卖不值那么多银钱,辰老夫人曾孙女的贺礼,我们还住在人家府里,少不得费心思的。这回你出府也小心些,切不可露了身份。”
辰若翻着第十八本《一百零八国游记》,越翻到后头越觉得堵心:“山海经似的,她怎么爱看这些。”说到可信度,远不及《四海游记》。于是撇了这书册,又拿起《商道》研习起来。
“茗烟,茶。”半晌无人应声,辰若狐疑的抬头,书坊门口,一抹桃红婀娜的步进来,人尚在十步之外,幽香已然逼近。
“少爷,您的茶。”酥软的声音,纤纤十指护着茶盏小心递上。
辰若扫了那根根涂着蔻丹的十指一眼,面无表情的接过茶盏,刚要低头啜饮,瞬间又蹙了蹙眉,这用惯了的脱胎填白盖碗,瓷壁居然沾了厚厚一层栀子香,生生把君山银针的清香都盖了去。
当下放下茶盏,他朝着眼前这个眼里柔情似要滴出来的女子问道:“茗烟茗香哪里去了。”
那女子抹着胭脂的红唇张了张,声音却从她身后传来:“二少爷的两名小厮被太太叫去回话了,太太说如果他们赶不及回来,让奴婢娇杏和娇桃先伺候着二少爷。”
一着着杏黄缎褙的女子手里捧着一方雕花托盘,盘里躺着一叠海棠糕,盈盈上前道。
辰若略一思付:“何事要劳太太费心,把他们都叫去了?”
娇杏温顺的回道:“这个太太却不曾说过,奴婢们不知。”
眼前这两个一着桃红,一着杏黄的两个女子,皆是明艳温顺,辰若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冷然道:“你们且先下去,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娇杏娇桃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隐隐看到一缕失望。
“还有。”辰若忽的又道,杏桃二人连忙抬眼期盼的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清隽面容:“我不喜欢身边有人随便戴什么香。”
娇杏娇桃二人身子俱是一僵,吸口气道:“是,二少爷。”
当夜亥时,书房内银烛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