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也便是从那一刻起,冷傲身上的伤痕也在逐日增添,有时候,他甚至会拖着只剩下半口气的残躯回到我的身边。然后,一躺,便是一个月。
我劝他,其实我们现在已然衣食饱足,不必再如此拼命了。
他哼一声,男儿之志当立身行道,扬名于世。
于是,我不再说什么。
当我们存留的银两已不够买药时,我便也去了东海湾。浩渺东海,潮起潮落,我总是极有耐心地守候在那里,捡拾偶尔被潮水冲上岸来的来自海底的珍稀药材。
渐渐地,我已一眼便可区分,什么药物可以疗治什么样的伤。
冷傲身体恢复的速度愈来愈快。经常是上一瞬才受伤,下一瞬已然生龙活虎,像没事人一样。
从此,他心无挂碍,功力进展神速。
某一日,他兴冲冲地回来对我说:“我的功力已达十级,终于可以去长安城拜师学艺了,等待,你等我回来。”
等待,等待,那一刻,我恍然有些明白,冥冥之中是有天意的,每个人的命运早已被安排,不然,为何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叫做等待?而不是别的一些什么?
我微笑着对他说:“好,希望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不是找我疗伤。”
他笑嘻嘻地打了我一拳,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建邺城。
少了冷傲的日子,平静得如死水一潭。
擦肩而过的每一个面孔都是那样陌生。
我依然维持着每日傍晚时分去东海湾等候潮起潮落的习惯,一边冷眼旁观那些同样带着梦想,踩着冷傲所走过的足迹,前赴后继的少年男女。
那么多人都想要名扬天下,但真正名扬天下的又能有几人?
我抱着肩膀,坐在海边,看夜的轻纱从天边一寸寸温柔地遮掩过来,掩盖了杀戮,遮覆了血腥,还天地一抹平和与宁静。
然而,夜色隐映之下,仇恨与杀戮却并没有停止。
当身后那一抹惊呼响起的时候,我才蓦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却已经迟了。
那一只昂首窜起的海龟还是在我裸露的手背之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被一条粉色丝带掀翻在地。
丝带的主人是一个小仙女。
彼时,战神山的比武大会已过去两年,神人魔三界再度订立了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的条约,世间呈现出一派祥和安乐的景象,仙与人,人与魔,仙与魔都可以成为朋友,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游历人间。
我庆幸,我和羽落是在那时相识。
“呀,你受伤了。”小仙女收了丝带跑到我的身边,那样紧张焦虑的语气让我的心微微一烫。
“没关系。”我笑。然后摸出怀里刚刚拾到的药草,捻碎了抹在伤口上。
“都是我不好,我功力太差,要不然,早点打倒它,你就不会受伤了。”她咬着嘴唇懊恼地说。
受伤对于我来说,并不是第一次。
到东海湾来拾药草,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虽不抓海龟,但海龟对人类的仇恨却并不因我的恻隐之心而有所稍减,我只得用冷傲买给我的长剑,一次次地削掉它们尖尖的头颅。
而我,也因此而伤痕累累。
但冷傲却从不知晓这些,他只会在我带回药草的瞬间,焕发出更为激昂的斗志。
我已渐渐习惯,习惯受伤,习惯一个人舔砥伤口。
却没料到,在这样温柔的夜色里,在这样一双如星子般明亮澄澈的眼眸注视之下,第一次,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
原来,我并非如自己所想像的那般坚强,并非不曾渴望过他人的关怀与紧张。
只是我从没得到,便以为自己从不需要。
第68节:落羽神恋(2)
很久以后,我曾不断回忆起那一个瞬间,回忆起那一刻,她咬着嘴唇懊恼不安的样子,回忆起那一刻,汹涌的海水曾怎样惊心动魄地拍打过我的心房,潮涨……潮落……
所谓的天翻地覆,大抵就是如此吧。
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也来到长安城,但并非如大多数人所向往的那样,为了有朝一日名显天下,受万众仰目。
我只为了羽,是为了她,才愿走此一遭。
那一日,她对我说,她要去长安城,却不知道该怎么走?样子很是苦恼。
我不能理解,莫非她也如冷傲一样,一心只想着如何做天下第一?
然而,她却说,“学更多的技艺,是为了去更远的地方。”
我怦然心动。
那一刹,但觉这世间再无人能像她一样,那么清雅高洁,与众不同。
于是,我欣然对她说:“刚好我的技艺也到了十级,正要去长安拜师,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
天知道,在冷傲离开建邺城的时候,我便已能和他一起走,但,那时我选择了留下。却没想到,只在不久以后便又自愿陪伴另一个初初相识的他族女子,告别简单安逸的生活,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这是我深心里最隐蔽的一个秘密。
冷傲不知道,羽落不知道,连我自己,我想,我也在刻意地将它遗忘。遗忘了最初是什么样的动机,令我不远千里,投身于此?
长安城南,一座恢宏的庙宇,方方正正的院子,高高耸立的塔顶,每日例行的梵唱诵吟之声,岁月如水过无痕,在此悄然流逝。
而自到长安城以后,我便不曾再见过羽。
仙族自有仙族的规矩。
反倒是冷傲,三不五时便会到我的禅房里小坐,我并未出家,只是化生寺的一名俗家弟子,他却喜欢叫我“和尚”。
他一如既往地负伤累累。
每次受伤之后,躺在我的床上,他总是充满感慨地说:“和尚,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躺在哪个角落里,孤独地死去。”
我一如既往地微笑,并且一如既往地不去在意他的胡言乱语。
然而,当他离开之后,我躺在他方才躺过的地方,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却想,如果没有冷傲,我这一生又会是怎样的呢?
是否会比现在更加孤独?又是否会比现在更为幸福?
我不知道,但惟一可以肯定的一点便是,我不会拥有这样高超的医术。
岁月在几番生生死死、伤伤愈愈中悄然流转。
当年默默无闻的少年,如今早已名动八方,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戮战之神。
然而,当人们提起他的时候,却总也忘不了我。
冷傲、等待……杀戮与拯救……
似乎天生这两个名字就应该连在一起。
如双生子一般,永不离弃。
直到那一天,我们再度与羽相逢。
是我们,而不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就连重逢的喜悦,也可以用我们这两个字一起来承载!
那么,我还有什么,是只属于我的呢?
不,不对,就连喜悦,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喜悦,到最后,也只是属于他,属于冷傲。
那个时候,羽曾经对我说,学更多的技艺,是为了去更远的地方。是这一句话,曾那么深切地击中了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但,当时,她并未说完。
去更远的地方,是为了有更多的机会寻找到他!
完整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
竟是这样的!
到那一刻,我才完完全全的明白,完完全全懂得了命运的安排。
我是等待,等待……
穷其一生,也只能在无望地等待之中期待生命的圆满。
在等待之中,等待——
下一个命运的安排
命运让我遇见了她。
一个完全不同与羽的仙族女孩。
初次相遇之时,她还只是一只小小的飞蛾,远没有破蛹成蝶的美丽,更没有强大到傲视一切的术法。
她本应平凡懦弱,毫不起眼。
然而,却不知为了什么,反倒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69节:落羽神恋(3)
那时,或许是为了逃避,我接下了师门示威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腰间佩上避水珠,我第一次走进了传说之中,由数之不尽的珍珠与宝玉所堆砌而成的那座华美的水底宫殿。
在东海湾等候潮起的日子,我曾无数次揣想过它的样子,然而,无论我的想像如何丰富,都不及眼前所见真实的万分之一。
便是在那样极度的震撼与晕眩之中,我见到了她——恋雪。
起初,只是一场闹剧吧?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小丫头恁是鲁莽,若此刻不是在水晶宫大殿,龙王眼前,若我的功力稍弱一分,做不到收放自如,那么,她这样莽莽撞撞地施以偷袭,不就是要糊里糊涂地送掉一条小命了么?
然而,第二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却全然不这么想了。
当她附在我的耳边,轻声轻气地对我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成片成片生长的血珊瑚。”时,我发觉她的眼眸不再是青色了,而是闪动着幽蓝的光泽。
那样一种绝望的渴望,一如我内心深处潜藏着的不为人知的那一抹幽蓝的华光。
这是一个如我一样寂寞的灵魂。
我看着她那般清澈幽静的眼眸,犹如看到镜之两面,一面是我,苦苦压抑,一面是她,蠢蠢欲动。
于是,我欣然执起她的手,说:“好,走吧。”
她眼中的黠光一闪而没。
但我并不在乎。
就算被她利用一次那又怎么样呢?我愿所有如我一样,在绝望中怀有渴望的不安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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