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搞先锋话剧的皮笑肉不笑,总让人觉得文艺得厉害,矫饰得过了头。
见他憔悴得厉害,秦天茵忙问,“你这是?”
李进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他那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吐出了两个字。“肺癌。”
这话他说得轻松,可秦天茵却听得心里一震。想问早期还是晚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进倒是很会察言观色,毫不避讳地瞧着她琥珀色的眸子说道,“现在好听点说是颐养天年,通俗点说是——等死。”
秦天茵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十岁时亲眼见她妈妈被撞得血肉横飞,二十岁时听说她爸爸心脏病急发,觉得天都塌了。死亡,她早就觉得离得她很近了。可李进这般不畏生死地坦然说出来,她猛地就觉得鼻头酸酸的。
有些人在生命里如同过客,回想起却记得点点滴滴。在瑶原别墅初见李进和郑芬,两夫妇似乎都不怎么待见她。郊外烧烤那次李进带了小儿子去,她清楚地记得那次陈柏西中途去车上接赵滢梓的电话,她遥遥地望着车窗里那张俊朗的面庞,一转脸正好瞥到他掠过的匪夷所思的目光。她想起来许可心说李进是官二代,是话剧导演,后来又听谁说他跟陈柏西合伙搞房地产。这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可无需由她来解。
李进见她呆滞的样子,打断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秦天茵赶忙收拢一脸怜惜的表情,“柏西昨晚发烧。他在406。要是有空,不妨找他说说话。”诚然是废话,他跟陈柏西是发小,该怎么做他比她清楚。
即将走出电梯前的大厅时,李进突然喊了一声她名字。她顿足回视,他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
这天赶到公司,刚进办公室秦天茵就瞧见林均平坐在她的座位上,背对着她,正瞧着她那满是文件夹的书橱。听见开门声,他长腿轻着地,转椅转到了正面。
秦天茵低头看了旁边的史静茹一眼,她知趣地退了出去。
“竞标不成应该找企划部商量对策,林总怎么有空跑我这销售区的办公室里闲坐?”她关上门,说话时尽是打官腔。
他拿着钢笔,轻敲着桌面,简短地提示,“你和鑫艺的陈总?……”
秦天茵皱起眉头,看来他是怀疑她跟陈柏西关系破裂,继而影响到竞标的事情。她轻笑道,“我可不是什么高级公关。要找症结,您还是从方案本身,哦不,是方案有没有外传来找吧。”之前GREEN一直只接订单,虽然现在开了成品专柜,但突然竞标1号地,不管怎么想都有些可疑。
林均平听她这么讲,脸顿时黑了下来,手中敲打桌面的动作也一停,冷生生地说道,“你怀疑有人泄密?”他略一沉思,接着脱口说道,“你不会在说李颖吧?”
秦天茵耸了耸肩,“没有证据,我可不敢乱说。再说,竞标是您在做,失败了也应该是跟企划部要原因分析。”
她说到这里,林均平脑袋再不灵光也知道这是逐客令了。他站起身来,困顿良久,却又开口另提了一码事,“有没有法子瞒过我哥?”
秦天茵怔忪,新侨国际不几日便有正式的启动仪式,林治平既然在B市,想不知道1号地被GREEN拿了去都难。可是,她微顿,凭这林治平对赵滢梓的情谊,自己快煮熟的鸭子飞到了别人嘴里,而这个别人即使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也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这心情真是微妙得很。她抬头看了看正等答案的林均平,不禁觉得没趣。这人都近二十七八,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失了阵地就是失了,瞒有何用。若只为了在兄长面前争这几分面子,反而让人觉得他实是不争气。
她动了动口,不带表情地答道,“与其瞒他,倒不如真找出对策来处理。刮目相看应该这么着吧?”
林均平似是被她说服,微微点了点头,擦着她的肩走了出去。临到门前时他放缓了脚步,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了。GREEN原本并无竞标的打算。他们总裁赵滢梓与陈柏西的纠葛尽人皆知,这么着针对柯蓝究竟冲着谁来,我想你比我更清楚。GREEN中标极有可能是鑫艺做了个顺水人情。”
他平日里宠赵滢梓她可以忍着,可她明里暗里都对他说过柯蓝想拿下1号地,那,这个顺水人情他做得实在是太大了吧。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听见关门声后,一下子腿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正磕到蹭破皮的地方,分不清是哪里疼,眼角却涨得酸得厉害。
第36章 催婚
这天下班时,写字楼大厅里一贯的位置,秦天茵看见陈柏西正站在落地窗前翻看着杂志。见她走近,他合上书搁回到架上,笑吟吟地走过来,“看了Louis,你官腔倒是打得很有水平。怎么肯接受这种无聊的采访?”
秦天茵想起来这还是婚宴上的事情,当时其实只是因为Miki说备案是GREEN的赵滢梓,她一股热血冲头,就一口应下来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GREEN要宣传,手段多得去了,挡下这一回有什么用。心里是这么想,可嘴上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比你能推得了采访。公司宣传的需要,不接不行。”
陈柏西低头,转变话题问道,“腿还疼吗?今天还没换药吧?”
秦天茵好笑地摇摇头,“没那么严重,就是蹭破一层皮。倒是你,不是让你在医院好好呆着吗?”
陈柏西一手合在她腰上,轻带她往前迈步,“我这样子住在医院简直是白白浪费床位。”
“喏,资本家这是体贴关怀大众了?”
陈柏西也不跟她贫,带她去了地下车库,系好安全带后,问她要去哪吃饭。
以前一直是他做主,找的地方并不奢华,口味也好,所以这种事情她从不多管。这时候他一问,她倒想起来今天答应了秦正明回家吃饭。
“送我回家吧,”她想了想,又填了句,“旧城那边。我爸让我回去一趟。”
正是下班高峰期。走走停停,秦天茵本来昨晚就基本没睡,胳膊搭在车窗上支撑着脑袋,困困倦倦地摇头晃脑,眯着眼睛却是睡不着。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今天我在医院看见李进了。”
陈柏西怔了怔,转过脸来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发话。
“说是肺癌晚期,”她把头往后靠了靠,贴实在靠背上,看了看窗外紧挨着车辆,又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茫然地说,“他倒是对生死很看得开。”
陈柏西伸出手来攥了一下她的左手,像是抚慰,却一言不发。
秦天茵顺势转过脸来正盯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缓缓说道,“我妈躺在重症监护病房的时候,我爸守了她三天,一直不相信她走了,一直等着她醒来。我那时虽然只有十岁,但亲眼见了那血肉横飞的场景,清楚地知道她回不来了。她曾那么鲜明地活着,她笑声容颜都活着,可她确实不在了。看着我爸那副落寞的样子,有时候我会想,早去的那个人可真幸福,这人世间有人永远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反复回想她在的时刻,一点一滴勾嵌着回忆里她的模样,这些想念、这些幻想替她活着。而活着的那个身上担了两个人的生命,太沉重了。”她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要是我的话,宁愿爱的人跟别人神仙眷侣,也不愿他先我而去灰飞烟灭。”
陈柏西从未听过她严肃地说这些所思所想,更未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情。他顿了顿,直视着前方,却冷冷地说,“跟别人神仙眷侣,你会恨他吧。”
秦天茵茫茫然地答了一句,“恨也比虚空好。感情无处发泄才最可悲。”
两个人现在早就脱离了郑芬和李进。陈柏西思忖了良久说道,“究竟是跟别人双翼双飞好,还是飞灰湮灭好,这个亲历者才有发言权。比如你爸,再比如我妈。”
秦天茵听他这么说,猛地抬头看他。他嘴角含着一丝冷嘲热讽的笑,眸子里闪动着黯淡的光,似是忿忿然,却又忍着不发作。她同样地从未听他家里的事情,当初去他家没见着他父亲,她只当他是父亲早亡。真是家家有说不清的故事。
正是晚夏时节,傍晚太阳下山,职业学院家属区门口围了些出来散步的人。围在石桌旁下棋的哪个老头突然喊了一声,“老秦,那不是你闺女吗?带了女婿回来?”
街坊邻居齐刷刷地往这边看过来。秦天茵怪不好意思地站着,进退两难。她往旁边一瞥,正瞧见秦天舒在逗弄小孩子。
“你怎么过来了?”秦天茵惊讶地问道。
“我爸生日,明远说去饭店吃,可大伯说在家做。这不他倒是在这儿乘凉下棋,我爸妈和明远还在楼上忙活呢。”她朝那帮小孩子扔出手里捻着的糖,拍了拍手看着陈柏西说道,“没吃饭吧还,一起上去吧。”
这厢正迟疑着,秦正明走了过来。他是见过陈柏西的,呃,就是秦天茵和他热烈拥吻告别的某晚。
陈柏西很有礼貌地喊了声“叔叔好”。秦天茵她老爸竟然破天荒地笑了,边笑边点头道,“楼上坐坐。开了几小时空调,估计这时候屋里也凉快了。”
秦天茵晕了晕,敢情刚刚秦天舒一家人来的时候屋里没开空调,怪不得她老爸不秀厨艺,反而跑出来跟一干老头下象棋。
一行人见了陈柏西表情各异,叔叔自然知道他,看到青年才俊便不住地赞许点头。婶婶大概没想到秦天茵能找到长相如此没得挑的,一时竟有些失神。天舒和陆明远早就知道她跟陈柏西的事情,只当这是天茵安排的大型家长见面会。秦天茵简直要哭了,陈柏西随着秦正明进了书房,她忙摆手解释道,“我是真没想到你们都在。”
“嗯,改日定定婚期。天茵你终于能嫁出去了,了了我一桩心事。”客厅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磕着核桃的天舒懒懒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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