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北军南下,你给北国人种田去!”荀瓒大怒,声色之厉几欲震下粱尘。
“陛下,知枢密院事这话是犯上!”赵元初也脸红脖子粗,指着荀瓒对天衍道。
天衍扫了二人一眼。当年先皇亲征北国三次,粮草后备援军,全都是荀瓒力排众议,置备周全。最后一次出征,国库亏空,他变卖在江浙的商号房产,对先皇倾力相助。亦由此在朝廷树立了威信,官至从一品。
天衍瞥了闻重一眼,只见他依旧冷淡,毫无解围之意。
明明身为宰相,可就他话少,天衍忿然的偷偷瞪了闻重一眼,转而对争执的二人笑曰:“两位爱卿,朕知道你们都是南朝的大忠臣,容朕再回去想想。下朝!”
于是在众臣膜拜之下,天衍背过身打了个哈欠懒散的走向后殿去。
进了垂拱殿,天衍在尚衣局女官的服侍下换了件干净利落的竹叶纹长衫,便爬上紫檀木书案前的太师椅。案上是摊开的高丽纸,一旁有副行书的字帖。那行楷写得古朴遒劲,苍润简远。天衍看了看那字帖,抬起头对身边女官苏小卿道:“小卿姐姐,我给你画像吧。”
苏小卿先一怔,接着一笑:“官家明明看着闻大人的字帖,怎的却想起要给奴家画像了?”
“因为小卿姐姐颜如舜华,温婉可人啊。”景天衍微微一笑。
苏小卿脸一红,直道:“管家真是……小小年纪的就会说这话了……”
天衍笑而不语。窗外绿柳阴阴,黄雀啁啾。
正当二人言笑间,远远见着一个身影向垂拱殿走来,苏小卿一福而去。
那人依旧一身黑色,面容素白。见天衍正提笔坐在书案前,脸色便和缓了许多。
“天衍,正练字呢么?”闻重走近他身旁问道。
“正要摹帖呢。”天衍运腕写起来。这时候他脖间突然感到一丝凉凉的东西划过,闻重柔顺的长发垂到他的眼边。闻重倾下身,握住他的手写下了几个字。“行书的牵丝要自然,你那样写太过刻意死板。意气所至,笔画随之,才能一贯而下。”闻重一边写一边说着。他那温缓的声音拂在耳边,却让天衍一时无法理解话中的内容。
闻重松开了天衍的手,直起腰走到不远处的桌前坐下。他抬起头望了望天衍,略微疑惑的问:“我刚才所说,你可领悟了?”
“嗯。”天衍盯着闻重,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倒看你像更糊涂了。”闻重笑了笑。
“唔……”闻重这一笑,天衍的脸更加茫然。
“怎么了,天衍?”闻重不禁走了过去,细细观察天衍的面容,“是不是今日早朝时,心里听得不舒服了?”
“没事,”天衍摆了摆手,“闻重,你这时候倒跑来装好人了。每次上朝时都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见天衍恢复常态,闻重蹙起的眉才微微舒展。“知枢密院事所言之事,陛下意下如何呢?”
“若不给军队拨款,北军是不是真的会打过来?”天衍问。
“难说。”闻重道,“不过连年征战,百姓确实需要休养生息。此时若增加赋税,我担心民间要起反意。”
天衍沉默有顷,突然凑到闻重身上嗅了几下,咬牙道:“闻重,你刚才是不是去老妖妇那里了!”
闻重叹了口气,“太后问我早朝之事……”
“她对你说了什么?”天衍骤然打断。
“她说北方是我们的痼疾,要征税拨款给军队。”闻重言道。
“闻重,老妖妇要征税,我就偏不。”天衍怒道。
“天衍,你是国君,做出决定前务必冷静考虑。”闻重摇头。
“闻重,你再也不准去见那老妖妇!”天衍捶案道。
“天衍……”
“这是圣旨!闻重,你不能抗旨!”
闻重看着撑案而立整个炸了毛的小皇帝,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垂拱殿。
日已偏西,福宁殿前的庭院,天衍身影如飞,剑影翩跹。
一脚蹬上庭院里的梧桐树,翻身跳下,挥剑将翻飞而下的梧桐叶劈成碎片。余晖下□的臂膀满是汗水,折射着晚霞熠熠生辉。天衍昂首甩下一把汗,大口的喘着气。
一旁的吴翰尧大声的鼓起掌来,一下一下回荡在空落落的庭院。天衍一笑,收起剑走过去亦坐在玉石台阶上。
“官家剑法日益精湛,再过个五年,可就要出师啦!”吴翰尧抚掌大笑。
“吴老将军是我的恩师,您的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天衍向吴翰尧垂首一拜。吴翰尧只瞧着这小少年,不过九岁就这般飒爽风姿,倘若长大了,那不是一代霸主,就是一世枭雄。心中不由生出万千感慨。
“不过,官家今日的剑倒是显出了几分急躁,戾气很重啊。”吴翰尧抚须言道。
天衍眼神一躲,只看着庭中牡丹,俊秀的唇抿得紧紧的。
少顷,才松了松口气,叹道:“不如相忘于江湖。”
小孩子如此苦大仇深的说出这种典籍上的古话来,让吴翰尧有些好笑。“谁惹着咱们官家了?”他便又问。
“谁?还不是闻重!”小孩子终于憋不住了,“他每天让我背书练字,烦透了!一惹他生气就甩袖子走人!”
吴翰尧一愣,随即大笑,“圣上啊,您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对闻大人的行楷趋之若鹜?如今他肯亲自教您,这可是白捡的好事啊。”
“谁爱学谁学去,我看不惯他那张臭脸。”天衍忿忿的嘟起了嘴。
“我看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吴翰尧笑着说,“当年啊,他那牛脾气真是气得人没法子。自从跟了先皇,性情就温和多了。”
“闻重跟爹爹关系很好么?”天衍看着吴翰尧的眼睛。
“是啊,虽然先皇总嫌他闷,不过有什么事还是第一个想着他的。”
“是么,从没听闻重提起过先皇。”
“哎,官家,告诉你个法子,”吴翰尧突然笑着凑到天衍耳边,“闻重不肯说的,您就不停的旁敲侧击,软磨硬套,他最后肯定得告诉您的。”
“当真?”天衍惊讶。
“绝对!别人这么干不行,可您就行。”吴翰尧露出一副帮凶的笑容,“闻重啊,他喜欢谁,就对谁没辙。”
第三章 宰相闻重
这一日朝上,朝臣又为了增税之事争论不休。以知枢密院事荀瓒为首成了一派,以户部为首成了另一派。段太后对此事明显有意干预,恐怕已和荀瓒私下里定了什么交易。
次都堂中,闻重看着三省六部交上来的报告,思索着早朝的事情。
先皇十年间三次御驾亲征,其间又天灾人祸不绝。疆土虽然扩大了,北国西朝也对南朝畏惧三分,可南朝自身国力也折损甚多。户部的报告,人口几乎减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多是老弱妇孺。栈桥损毁,城墙塌陷,工部屡屡来要钱,可国库一分也拿不出。刑部跑来说要不把囚犯都放出去算了,被闻重瞪了回去。连礼部也哭穷,问明年的朝会怎么办……闻重揉起了太阳穴。
这时有太监来报,说是一商旅打扮的人要见宰相,正在东华门外。闻重一听立扫倦容,令太监速把此人带来。
待那来人一进门,闻重急忙迎上去,“赵武,如何?”
“都办妥了,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匹,现已经运到南山那边,那边有个马场。”赵武答道。
“没让西域的人发觉吧?”闻重又问。
“宰相大人放心,我们这一拨人分着去买,互相装作不认识,他们只当是零散的马贩子呢。”
“甚好,这些马种将来能派上大用。赵武,这事全靠你了。”闻重忧虑又欣慰的按着赵武的双肩道。
“宰相大人放心,您对赵武有恩,您的事赵武绝不怠慢。”言罢他立起狗毛领子,向闻重告辞出了次都堂。
赵武离开后,闻重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南朝实在需要一支精锐的骑兵,当年泰明帝北伐,在骑兵上没少吃亏。只是他极善谋略,懂得避开北骑锋芒迂回包围。如今泰明帝一死,北军无所顾忌。
闻重向西域用民购的方式为官军置备马匹,免得西域顾及北国不肯出售,或是提高价钱。只是这马种虽有了,却不知何人能担起这骑兵统领的重任,闻重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枢密院那边的人不能用,荀瓒恐怕已经和段太后勾结。当年泰明帝驾崩时,段太后便极力推举昭王景泰胤为帝。段太后本是大理国公主,闻重为免得腹背受敌,不得不对段太后多方谦让。
昭王始终是个隐患,闻重一边批阅着报告一边想,他有意为天衍备一支自己的军队,故而这骑兵统帅必须与昭王荀瓒等人无所瓜葛才可,然而又要有足够的能力……此时窗外天已暗了,闻重点上了灯。
君主如果没有军权,那就不得不受人牵制。不过也要避免天衍像泰明帝一般穷兵黩武……一想到天衍,闻重就头痛起来。
偏偏这时,却有女官来。一进门苏小卿便面露焦急的对闻重道:“闻大人,求您快去福宁宫看看吧,官家他、管家他……”
“官家怎么了?”闻重急忙起身问。
“官家好像是迷了心智,到处乱扔乱打,太后娘娘送的砚台都被他摔碎了!”苏小卿带着哭腔道。
闻重倒反而静下心来,“如此看来,官家清醒的很。”
“闻大人,您去看看吧……”苏小卿说着说着当真哭了起来。
闻重把笔架在小山上,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他扶着桌边站起身,吹熄了灯,随苏小卿出了次都堂。
闻重刚进了垂拱殿门,就有女官跑去通报了天衍,天衍即刻再次摔打起来。等闻重穿过垂拱殿进了福宁殿,只见着满地狼籍。
小皇帝正气鼓鼓的盯着刚走进来的闻重。闻重也不理会他的目光,只拣了一把一息尚存的椅子坐下。天衍视线灼得脸颊直痒,闻重干脆别过脸去。
“闻重,这三天你跑哪去了?”天衍气势汹汹的问。
“微臣一直都在次都堂处理政事。”闻重看着满地瓷器碎片,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