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腰带躲在暗中,欣赏着自己光裸的肚子上的锦纹腰带,他说,打,打,谁打赢了东西归谁!
趁着羊舍一派混乱,羊倌蹲在一边欣赏着草堆上的女子,他故作神秘地研究了她的头发、耳垂和脉搏,自信地说,她有脉跳,耳朵是热的,这女子是人,不是鬼。一个男孩拖着包裹布失望地走过来,向羊倌披露他内心的疑惑,哪儿有青蛙?哪儿有乌龟骨头?连公鸡骨头也没有,她撒谎,她不是女巫!羊倌说,是不是女巫,摸了才知道!趁人不注意,羊倌把手探进碧奴的棉袍里,其他男孩一下都涌过来了,一边旁观一边讥笑着羊倌。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没见过衡明君替女子验身?羊倌的手停留在碧奴的秋袍里,表情看上去很庄严,他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好多男人为了逃役扮成女子,这女子来路不明,我得查一查,她是不是男的!
碧奴在昏迷中轻轻地打着呼噜,听上去像是熟睡的鼾声。她的尘封的秋袍被粗暴地打开,乳房被那羊倌紧紧地抓握着,闪烁着苍白的疲惫的光晕。羊倌向男孩们介绍着他手里的乳房,他说,多好的奶子呀,她的奶子像一只碗,衡明君大人说了,没喂过奶的女子,奶子才像一对碗!你们自己过来看,看看她的奶子,像不像一对碗?男孩们犹豫着向草堆上挤过来,有人反对道,不像碗,像一只馒头。于是那羊倌受到了什么启发,眼睛突然亮了,那你要不要来啃一口?来,来,啃一口!那男孩被按在碧奴的身上,他挣扎起来,耳朵贴在碧奴的乳房上,他的半张脸被一片苦涩的水濡湿了,眼睛感到一阵辛辣的刺痛,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脑袋抬起来,抓着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又向碧奴的乳房俯下身去,嘴里惊叫起来,你们快来听,它在哭,它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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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桥
泪人来啦!泪人来啦!
河那边的吊桥在男孩们的叫喊声中保持沉默,男孩们集体发出了尖利的鹿鸣声,那声音终于引来了两个骂骂咧咧的桥工,无论男孩们怎么描述碧奴神奇的到处流泪的身体,桥工还是拒绝放下吊桥来,他们在河那边大声辱骂鹿人,说他们的脑子比一头鹿还笨,泪人算什么东西?他们为善跑的马人放下过吊桥,为善唱的鸟人放下过吊桥,为常年微笑的笑面人放下过吊桥,可是他们的吊桥绝不欢迎一个泪人!一个老桥工出来对鹿人们好言相劝,他说衡明君再怎么广纳天下贤才,也不会收一个哭哭啼啼的泪人做门客,一个女子的泪水,会把百春台的风水哭坏的。他还埋怨世风日下,矛头直指对面那个昏迷的泪人,说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一心到百春台来做门客吃闲饭,连个女子,没别的本事,把哭当了本事,竟然也要投奔百春台来吃闲饭!
鹿人们仍然抬着碧奴不肯走,他们尖锐地指出百春台里养了好多女子,那些普通的女子会唱会跳就能进去,一个会用手掌和脚趾流泪的泪人就更应该进百春台。桥工就在河那边笑起来,说,你们这帮小孩子懂什么?女子进百春台,是他们笑得好,不是哭得好!一个女子要让衡明君高兴,除了能歌善舞卖笑卖艺,还要做其他很多事情,什么事情,你们这些孩子是弄不懂的。
他们有点迷惑,互相商量了一会儿,纷纷去拍碧奴的脸,拍她的胳膊和腿,你们来看呀,她的头发上都是泪,她的脚趾手趾都会流泪!一个胆大的男孩把手伸进去,抓住了碧奴的乳房,向河对面的桥工们炫耀道,看,来看看她的奶子,她奶子也会流泪的!
碧奴在男孩们焦急的拍打中醒来,一袭秋袍已经畅胸露怀,一个尘封多时的身体被鹿人们好奇地打开了,他们野蛮的探索因为效仿鹿的动作,甚于一次劫掠,她的私处隐隐作痛,半掩半露的乳房闪烁着羞耻的泪光,她的身体泡在泪水里了。厄运提前降临,碧奴听见黑夜中传来无数尖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对她充满了愤恨,包裹恨她,长着那么灵巧的双手,怎么就抱不住一只包裹!乳房怨恨她,穿得那么多,袍子系得那么紧,还是把男孩们肮脏的手放了进来!她听见男孩们口口声声称她为泪人,她怀疑自己在昏迷中流光了所有的泪水。一具被捆绑的身体现在那么轻,那身体似乎怀着巨大的羞耻感挣脱了她,宁愿投靠一块木板和一条绳索。她以为自己还在向北行走,可是疲惫的双腿背叛了她的意愿,它们与一块木板和一条绳子合作,在捆绑中寻求解脱。持续多日的奔走停止了;包裹已经丢失,昏迷让她尝到了安宁的滋味,在反常的安宁中碧奴第一次看见死神来访。一只葫芦从黑暗中坠落,溅起一地泪光。她看见自己死了。一个怀抱葫芦的人影站在拂晓的天空下,她看不清楚,是那只葫芦带着人影子走,还是人影子带着葫芦在走?她看不清楚,但心里知道,那就是死神的影子,死神在等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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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王坟(1)
后来他们抬着碧奴往树林深处走,很明显,鹿王住在树林深处。
碧奴请求他们把她从木板上放下来。我不闹,也不跑,她说,反正是要死,死在你们这帮孩子手里算是好死,我求你们放下我,让我走着去,牲畜去屠宰才绑在木板上呢。
他们先是沉默,沉默过后异口同声地说,不行,你是祭品,祭品都是绑在木板上的!
鹿人们抬着碧奴向树林深处走。由于碧奴默许了他们的安排,鹿人们对她友善了许多,一路上他们七嘴八舌地向她炫耀鹿王的荣光,说鹿王已经跑得比马快了,他已经让衡明君挑进百春台当马人了,可他心甘情愿地留在树林里和鹿人在一起。鹿棚里那么多鹿人,只有他放弃了当马人的机会,他是所有鹿人私下推选出来的鹿王,是整个青云郡的鹿王。除了提醒碧奴对鹿王不得无礼之外,男孩们顺便介绍了自己作为鹿人的身份。将军鹿傲慢地对碧奴拍自己的胸脯,说,知道我为什么叫将军鹿吗?我跑得最快,力气最大,鹿王不在,所有鹿人都归我管!那个文静的男孩不知为什么叫枢密鹿,脸上有一种老人型的阴沉和沧桑,他对碧奴从容赴死的态度表示欣赏,谁让你跑到我们林子里来的?他说,我们鹿人吃的就是林子饭,就是大雁从林子里飞过,也要拔它一根羽毛,别说你一个女子!还有一个长相木衲的男孩不肯说话,就被将军鹿推过来了,对碧奴说,你知道他是什么鹿吗?他是面饼鹿!他们强行把面饼鹿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用手指着他手臂和腿上的圆形疤癍,让碧奴数。你数数,数数他中了多少箭,他跑不快还要做鹿人,中了箭就哭,哭了衡明君就把面饼用箭射给他,他一天能吃三个大面饼,你看看他的肚子吃得多么圆!
面饼鹿肮脏的小脸和浑圆的肚子多么熟悉,碧奴突然想起了桃村的远房侄儿小琢,小琢的肚子也是那么浑圆的,怎么吃也不够,柴村的女巫说小琢的肚子里有吸血虫。碧奴的手举起来摁了摁面饼鹿的肚子。可怜的孩子,你肚子里一定有吸血虫呢,你不能在外面这么跑了,回家去,回家让女巫把你肚子里的虫打下来。她伸出手去抚摸面饼鹿布满疤癍的小腿,那男孩的小腿紧张地绷直了,然后他忽然踢了碧奴一脚,恶声恶气地说,你说谁可怜呢?你马上要给鹿王守坟去了,我们要把你拴在树上,让你天天给鹿王守灵烧香,你自己才可怜!
他们来到一个隆起的小土墩前,那就是鹿王坟了。鹿王坟前堆满了祭物,一看就是出自孩子之手,牛骨、铜锁、贝壳、木弹弓,还有几只干瘪的死鸟。一个高大的稻草人穿了一件破烂的蓑衣,歪斜着站在土墩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枝箭,看上去它应该是守墓人。现在有了碧奴,那稻草人被无情地推到在地,将军鹿还在它身上踩了一脚,说,你就不肯好好守坟,看看鹿王坟上的干草,都让鸟啄光啦。
将军鹿从哪里拉了一条铁链过来,他抖动着铁链,命令鹿人们把木板与碧奴分离开来,碧奴的腿来不及松动,就被面饼鹿恶狠狠地抱住,拴在一棵树桩上了。将军鹿听见碧奴尖叫起来,过来安慰她说,你别怕,你戴着这铁链可以走十步远呢,你可以走到林子里去摘野果吃,你要拉屎撒尿也别在鹿王的坟前,到林子里去方便。枢密鹿在一边帮忙,他说,林子里有野猪,千万别让野猪来拱坟,也别让鸟停在坟头上,你摘来的野果,千万别光顾自己吃,一定要给坟上祭一份!
鹿王坟(2)
孩子们竟然替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归宿!碧奴害怕了,她不怕死,但是她害怕这个古怪的归宿。她开始一声声地尖叫,发疯般地挣脱那条铁链,可是所有的鹿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细瘦有力的腿,一齐举到碧奴身上,压紧她反抗中的身体,不知是谁的手,为了阻止碧奴的叫声,竟然别出心裁地伸到碧奴的腋下,挠她的痒痒。
他们也许不是孩子,是一群鹿。也许他们不是鹿,但有了一颗鹿的心。碧奴终于明白了他们身上为什么会散发出鹿的腥膻气味,为什么他们走路不肯好好地走,总是像鹿一样跳,为什么有的孩子发髻上绑了两根鹿角,为什么他们的嘴里能发出群鹿的鸣声。碧奴很害怕,不是害怕鹿,而是害怕他们那颗鹿的心,人心总能打动人心,可是对一群鹿,她怎么才能说动他们的心?碧奴在树下尖叫,她叫喊着岂梁的名字,那悲恸的声音使树上的夜露纷纷坠落,她把树喊得枝叶飞卷,可是孩子们冷酷的心还在沉睡,将军鹿充满鄙视地看着碧奴说,岂梁是你丈夫?你喊他有什么用?来了一起栓在树上!碧奴对着一群孩子尖叫,固执地叫喊岂梁的名字,她听见身后那棵老榆树也尖叫起来,岂梁,岂梁岂梁——然后夜空中响起清脆的一声,一根榆树枝啪地折断了,落下去,正好打在将军鹿的身上。
将军鹿浑身一震,拿起那树枝,对其他鹿人惊呼道,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