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下去吧,玉容的后事我来处理,出了事我来担。”
乔嫣然撂下话,主管宫女巴不得,这烫手山芋能推尽量推。
人且退出来,只剩乔嫣然待在屋内。
脑海里全是常嬷嬷掀开单子见到的那幕,乌青的面容,爱笑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失了鲜活的躯壳永远沉睡。
乔嫣然甚至私底幻想,希望老天爷有点良心,把玉容带回她的时代,移魂到她身上。替她尽孝道,远离这些纷争纠葛,真正过上太平日子。
乔嫣然仰首,努力眨眼,不让眼泪落下。可是,当泪水蓄满眼眶,不落下,又能去往何处。
桂嬷嬷回宫时脸上带着笑,得知噩耗后,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不愿相信。一巴掌打在告知她消息的宫女脸上,恶狠狠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叫你胡说,咒我女儿,你才不得好死。”
乔嫣然上前拉住桂嬷嬷,阻住她暴行,“嬷嬷,先听我一言。”
人在极怒状态下,行动能力格外突出。桂嬷嬷失去冷静,力气大得惊人,使劲推开乔嫣然。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一回来就听到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桂嬷嬷气得浑身发颤,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毛刺直立,随时准备扎人。
“桂嬷嬷跟我来便是。”
乔嫣然不再周旋,而是直接抬脚走人。桂嬷嬷愣住,回神后跟了上去。
嫡长公主殁,宫人素服简衣,各宫门前挂起白布,是以哀悼。玉容丧期与公主重叠,按理不该设堂追悼,乔嫣然只得在宫中偏角悄悄挪了个地方布置灵堂。
七弯八拐进了偏殿里头的下人房间,看到宫人私下摆设的小灵堂,以及正中摆设的一口棺木。桂嬷嬷望着灵牌上写的名字,一口气没缓上来,眼前一黑摇摇欲坠,差点晕了过去。
乔嫣然及时将桂嬷嬷扶住,桂嬷嬷却是忽然一个大力挣开乔嫣然,飞箭般冲到棺材前。推开沉重的棺盖,掀开白布,切切实实看清棺中躺着的人。
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断裂,桂嬷嬷心中大恸,趴在棺木上失声痛哭,“我的儿啊,你好狠的心。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孝啊。”
乔嫣然偏过头拿袖子擦拭眼睛,桂嬷嬷正是伤心时,贸然上去安慰,只会弄巧成拙。
乔嫣然挥退宫人,自己留了一会,见桂嬷嬷还未从悲伤上缓神,上前试着交谈。
“嬷嬷,嫣然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然。可是,嬷嬷,还请保重身体。玉容泉下有知,定不愿看到你这般伤心。”
“保重,”桂嬷嬷自棺木前抬头,双眼通红,眼光狠戾,像淬了剧毒的刀子,直刺乔嫣然心窝。
“我唯一的没了,我还保什么重。你好意思站在这里,死的怎么不是你。没有你,我女儿也不会死。我女儿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如今她无辜枉死,你却活生生站在这里,掉几滴鳄鱼眼泪。”
桂嬷嬷噼里啪啦,句句凌迟乔嫣然的心。
乔嫣然扑通跪倒在玉容棺材前,细数自己罪状。
“因为香囊缘故,玉容姐受罚被贬,我有罪。玉容姐被赐药,我没有及时赶到相救,大罪。嫣然自知罪重,愿跪在玉容姐前灵前赎罪。”
桂嬷嬷阴沉盯着乔嫣然,恶声恶气道,“你就是跪死在我女儿灵前,她也活不过来。且跪着吧,看你撑到何时。”
桂嬷嬷不再理会乔嫣然,由她跪着,自己则趴在棺前,抚摸女儿已然冰凉青白的脸颊,痴痴说着私话。
待到乏了累了,灵堂死气沉沉的氛围令桂嬷嬷快要崩溃,拉过白布单盖住尸体,对着尸身喃喃自语。
“娘的乖宝,好好歇着,娘明日再来看你。”
摇摇晃晃转身,桂嬷嬷无视乔嫣然,蹒跚脚步出屋。
乔嫣然目视前方,挺直的脊背如白杨屹立,仿佛就此长长久久屹立,再也不挪动半分。
乔嫣然就这么跪了一个晚上,跪倒膝盖麻木大脑放空,直到身子到达极限晕倒过去。
桂嬷嬷伤心过度,头痛身乏。晚上睡了醒,醒了睡,折腾了大半宿。第二天醒来,感觉头重脚轻,身子疲软无力。
手下的宫女端来早餐,小心扶起桂嬷嬷。
“嬷嬷,吃些东西吧。”
桂嬷嬷摇头,声音沙哑,“不想。”
“嬷嬷,”宫女注意桂嬷嬷脸色,掂量着道,“乔风仪在玉容姑姑灵前跪了一宿,今早晕过去了。”
桂嬷嬷揉了揉额头,神情冷淡。
“她晕不晕,关我何时。我头有些痛,你去给我抓些药吧。”
宫女把早餐放在桂嬷嬷床前小桌上,殷殷叮嘱后出门取药。
之后太后派人探望,嘱桂嬷嬷放宽心,好生休养。接着瑜贵妃亲自过来一趟,打着谢罪的名义。
“玉容的事本宫也是昨晚听绯雨说的,有些事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就是本宫在宫中,皇后一句话,绯雨也不得不从。绯雨为这事内疚自责,还跑到本宫面前自请受罚。本宫想着,嬷嬷现在肯定伤心不已,本宫这一趟是一定要来的。都是本宫疏忽,叫人钻了空子。”
瑜贵妃掏心挖肺一番话,末了,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皇后这样心急,连太后回来都等不得。”
皇后,桂嬷嬷心中反复念叨,恨意渐生。
公主的死与她女儿有何关系,皇后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女儿毒打一顿,贬至浣衣局。如今更是对她女儿痛下杀机,可恨她这白发人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皇后,何其歹毒。
瑜贵妃安慰了一番,瞧着桂嬷嬷脸色,嘱她宽心养身体。命宫人把带来的补品放下,便离开了。
桂嬷嬷却是因为贵妃的话,郁结在心,竟缠绵榻前卧床不起。最后惊动了太后,太后亲自过来看望,见桂嬷嬷形容枯槁,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随时有可能被阎王爷收走。
“你莫这样,哀家总是心疼你的,往后必不会让人再欺你。”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跟了自己几十年的体己人突然憔悴成这般,生无可念的样子,叫人看了心酸。
“承蒙太后错爱,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桂嬷嬷虚晃一笑,云淡风轻,似是看淡了死生,无所依恋。
“玉容那里,哀家会命人好好安葬的。”太后失了主意,只得如此安抚。
桂嬷嬷突然抓过太后,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早已泛黄,看来年代久矣。
“奴婢一生为太后奔波,死前绝不敢再欺瞒太后。从前怕太后与嫡母嫡妹冲撞,一直瞒着藏着,现在却是再没必要了。二小姐其人,皇后其人,有其母必有其女,太后当心啊。”
桂嬷嬷喘着粗气艰难说完,最后竟是口吐鲜血,大喊三声上天不公。眼睛突兀瞪起,僵直身子倏地躺倒。太后探手到桂嬷嬷鼻尖,竟是没了气息。
太后大骇,连忙叫来外头宫人,请来太医却是回天乏术。
桂嬷嬷死前的愤恨不甘一直在太后脑海中回放,拆开桂嬷嬷交给她的老旧信封,恍恍惚惚读完信,太后身子软倒。一晃眼,往事幕幕在历,多少是谎言,又多少是真相。太后,茫然了。
桂嬷嬷没了,太后受惊过度,卧榻休息避不见客。乔嫣然拖着病躯赶到床前伺候,太后怔怔望着她,“你对哀家的好,又有几分是真。”
乔嫣然直视太后,目光坦然,眼眸清澈。
“奴婢不知何谓真好,惟愿太后开怀。”
太后闭眼,挥退她。
“把皇帝叫过来吧。”
当晚,太后与皇帝彻夜长谈。翌日早,皇帝下诏,封乔嫣然为从四品嫣婉容。
乔嫣然一觉醒来,接到圣旨,磕头跪地谢恩。浑浑噩噩做完规矩,尤觉身在梦中,一朝得偿所愿,却是失了往日的心境。
作者有话要说:十点回来,赶啊赶,还是晚了,深深鞠躬道歉。也许是心境使然,最近写的比较悲,作为过渡,没办法,哎
36心事浮动
一念起闲愁,万事俱休。
领旨谢恩后;乔嫣然捧着金册回屋。回字形浮廊上缓步前行;途中遇到宫人,福身向她作揖道喜,显然已经将她当作主子看待。
乔嫣然扯起嘴角笑;心里的酸苦难以形容。
待回到屋;整个人好似脱了层皮,筋皮力尽四肢软绵。脑子里空荡荡,何所来何所去,竟是没了半点想往。
喜翠显然比乔嫣然这个当事人兴奋得多;迈着轻快步子喜冲冲进屋,嘴中念念有词,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守得云开见月明。主子大福,将来必定富贵无双。可惜了正值公主丧期,仪式从简,不能好好热闹一下。”
秋婵比喜翠冷静,见乔嫣然闷闷不乐,想是思及桂嬷嬷母女的缘故。
秋婵走前宽慰,“主子节哀,各人有各人的命,福祸难料,且珍惜当下要紧。”
乔嫣然将金册随手扔在桌上,抽掉银簪散开发髻。乌黑浓密的青丝倾泄如瀑,随着步履轻晃,海藻般飘摆闪烁。
乔嫣然斜靠在榻上,意兴阑珊,懒懒闭眼假寐。炎夏酷暑,本该燥热难耐,可心却怎么都捂不热。
秋婵和喜翠面面相觑,主子这模样,像是看破红尘无欲无求了。
两人忧心忡忡,立在屋内不知如何是好。
一室静谥,良久,乔嫣然疲惫的语调响起,在安静的屋内格外空灵。
“桂嬷嬷的头七打理周全,明日我再查看,没事就岀去吧。”
乔嫣然埋首入枕间,下一秒声息全无。让她好好睡一觉,一切,明天再说。
秋婵给喜翠打了个手势,两人轻手轻脚步出屋,小心把门带上。
乔嫣然甫进宫,本有妃位却被降为女官。仅仅三个月,竟成功逆袭,重返妃场,还一跃到从四品,这可比她那庶姐乔蓦然更加风光。
这样的荣耀,不是所有人羡慕得来的。至少,某些人得到消息,彻底坐不住了。
皇后失去独女,这半月悲伤过度,无心理会外事。陡听常嬷嬷来报,皇后睁大眼难以置信。
嫡长公主殁,拉两个奴才陪葬已经算仁慈。太后不仅不反思自身过错,严肃纪律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