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见阴界无黑暗,送我亡魂上西天。
而唱歌的,一会儿是冉瞎子,一会儿是谭正艾——正艾唱着唱着,就在风中与师父相遇。亡魂在风中起舞,骑着乌鬃马,翻山越岭;山下江水,一时间变得亲切温暖——师父在江上扬帆,杨花已落在船头;爷爷从浪上抬头,回望烟村;父亲在水中低语,风中诉说:江水一路生一路死,一边来一边去。归去来兮,映照今人、祖先;来来去去,连接生者与亡魂。
清晨,薄雾中扬起悬幡——长长的白布条挂在高杆之上,末端拴着铜钱和糯米球,并点缀一抹红色,风一吹,如白帆飘上天空。
悬幡挂在虞家大院,起初误以为是虞镇长死了,人们惊慌失措;后来才知道,是虞祐庭的父亲虞国恒病故。老先生早年在烟村做盐业和布匹生意,兴建了虞家大院,并集资倡修了禹王宫、王爷庙。去世时享年八十一岁。
母亲站在窗前,对孩子们说:“说巧也不巧,你们父亲刚去世,虞家就挂起悬幡。看来这个秋天年景不好,老天在收人。”她边说边做针线,给正清、正艾缝制新衣裳。这一次,她要给正艾也做一件新的。正艾的衣裳原先都是哥哥穿剩下的,虽然带着补丁,但干净整洁。母亲常说:“笑破不笑补。”本来也是,既省钱,又能保平安按民间说法,小孩穿哥哥、姐姐或别的孩子穿过的衣服,可以保平安。,何乐而不为呢?但这一回,母亲的想法又变了,说孩子大了,不能总穿旧的。而她手上的这件蓝布褂,结实又好看。
自从上次交了赎金,紧接着父亲去世,全家人陷入了外人难以想象的悲哀与困境。而外面还在盛传谭家大有背景,不动声色,就把张大爷手下的兄弟撂倒几个。殷海感觉很有面子;而正清却如哑巴吃黄连。母亲来不及多想,只有起早贪黑,挑起家庭重担。在母亲的照顾之下,正艾不仅穿上了新衣裳,还产生了新的梦想。
时光流转,烟村烟雾,一阵涌来,一阵消散。刚刚发生的事,很快又被人遗忘。而这些日子,街上码头上的人都陆陆续续聚集在了虞家大院。虞祐庭吩咐儿子善堂将悬幡小心取下,拿去给道士细看。道士看过之后,将两种幡式都画在经忏簿子上,并提笔写道:
第八章·蓼莪抱憾(3)
玉帝幡式:来和天君下降,见众生积经向善,修斋诚心,差殷元帅同风伯到坛,巧结“大如意光”四字在幡下。主信人百福来,增吉祥如意之兆也。
金刚幡式:积经信人,一心向善,众神同奉。上帝座前,遣八方蛮雷,同风伯到坛,巧结五果,圆成在幡下。主信人显达之兆也。
虞祐庭看过之后,这才放下心来——“是个好兆头。”他说。
这时,善珍也跑来看热闹,从哥哥手里一把夺过“玉帝幡式”与“金刚幡式”,像拨弄蝴蝶结似的拿在手里玩。虞祐庭一看,大惊失色,赶紧夺回来,但两个幡式都已经弄乱了。
“完了,你闯祸了!”善堂说,“都怪我,不该给你的。”
“怎么了?”善珍问。
“动了玉帝幡式和金刚幡式,全家的命都被你弄乱了。”
“乱了就乱了,”善珍说,“还不都是风吹的吗?我也会!”
说什么也都晚了,虞祐庭站在一旁,摇头叹息。
悬幡挂到第七日,道场做了七天七夜。道士们白天身穿黑花道袍,进进出出,晚上就站在灵前诵经。而所有这些,都记在经忏簿子经忏簿子:道士做道场时所作的记录,内容见下文。之内——
冥阳溥福:垂宗支宗支:宗族支派。于百世,序昭穆昭穆:指祭祀顺序:左昭右穆。以千秋。
为酬天祀地,答报君亲,慎终撤灵,追宗荐祖,给戒赈孤生方道场事。本坛钦遵敕旨,仰佛光辉。正是:白玉光中开觉路,黄金色下指迷途。
亩中嘉禾合颖,园内瓜实并列。
萍浮水际,浪荡无根。花茂林间,参差有叶。
萤火空中飞舞,蛾灯盏内扑灭。郝隆仰晒腹里书,李白醉寻江底月。
偈曰:
夏景炎天瑞气芳,红莲花映藕丝长。
尘居汎洁舒金相,严肃身心睹玉光。
仙境蓬莱无比论,何须退步往西方。
俨然鹫岭圣仙境,果见昆炉选佛场。
赞曰:
儒释道流古今传,周游列国化愚贤。
灵山说法普垂示,青阳宫内露真言。
万国九州钦敬仰,遗经留书妙无玄。
古今圣帝咸称赞,三教原来一派源。
诗曰:
一诚感格动乾坤,二意迎真作证盟。
三请诸佛登宝座,四智垂光降云临。
五福骈臻常吉庆,六叩恭参进表文。
七拜如来求忏悔,八绝衍尤荐父魂。
事以恪心修建如上冥阳二利道场,一供通计七昼良宵,法事于坛,启白三宝,鸣鱼恭唪:
佛大乘经一部,佛报恩经一部,文昌仙经二部,桃园圣经二部,西祖尊经四部,玉皇集经四部,三元道经八卷,北斗真经八卷,土皇宅经八卷,星主妙经八卷,东岳延经八卷,观音妙经八卷,势至品经八卷,太阳尊经八卷,太阴妙经八卷,消灾真经八卷,禳灾厄经八卷。
朝礼:玉皇宝忏一部,三元法忏一部,北斗法忏一部,土皇法忏一部。
酬然:玉祖天烛一堂,光明天烛三堂,土皇地烛一堂,皇王大烛一对,九皇道烛九茎,私恩三有七支,词表香烛合堂,行科品炬合堂,照圣更烛长明。
高焚:柪木天香一架,旃檀沈乳满炉,净料玄条千烛,紫柏信香时焚。
化纳:玉祖天钱一架,云驭天钱三架,皇王金钱二株,九皇长钱九株,四恩三有七株,行文长钱各株。
外扬:上帝布幡一首,如来纸旗一首。
酬祀:玉祖黄伞一把,回宫红伞一柄,天京旗幡八首,四府旗幡八首,黄金洞钱一队,捧文表架一方,护函词亭一座,晓谕禁约二面,执事榜文一通,门坛对吊全饰。
请汲:杨枝净水一瓶,赵州茗茶三盏,酥酡妙供全盛,夏景荷花时献。 。 想看书来
第八章·蓼莪抱憾(4)
陈设:玉粒香馐一筵,以此寸忱,上祀天地之深恩,下祈冥阳而俱利。
仰祈:香烟透天天赐福,烛花坠地地生金。
偈曰:
天象昭然在上方,垂慈下土赐祯祥。
宝光日月星辰现,覆盖山河雨露香。
地辟蓬莱迎上圣,涌出海藏祝君王。
金声玉振虔诚请,莲现千花降道场。
道士这么一念,千朵莲花果真降临道场,有心人都能看见。正如今日,翻开用毛笔书写的经忏簿子,我又看见悬幡、烛火在空中飘动,杨枝净水溢出宝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夜的人们仍在诵经、吟唱,唱碎了黑夜,念破了死亡;只因莲花朵朵,降自世人对灵魂的祝福和对永生的向往。
道士念经的同时,三亲六戚纷纷前来。华丽的灵屋,五彩的幛子、被面,杀好洗净的鸡鸭猪羊,琳琅满目,整整齐齐地供在遗像前;旁边还摆着各种鲜花果品、美味佳肴,斟满的美酒,点燃的香烟……仿佛死者并没有死去,还留在这个世界;即使去了,也因看见这琉璃世界、人生飨宴而回来与亲人团圆。这时,究竟是谁家失去了亲人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生者因思念共同的死者而更加相亲相近;死者因得到生者的祝福也不再冰冷孤单。当生者与死者一同上天入地、欢笑悲戚,一时间,人生之大梦已超越了大限。这是怎样的梦想,怎样的心愿!
从早到晚,虞家大院人来人往;亲人个个披麻戴孝。而善堂、善珍身披白孝衣,坐在父亲两边,旁边还有善堂的母亲和许多亲戚。爷爷的遗像搁在正中央。一大家人围着已故的爷爷,同样构成一幅温暖的全家福。
灵堂设在堂屋。天一擦黑,满堂烛光;转眼已是第六个晚上,灵柩还搁在灵堂中间,明天就要下葬。油灯烛火在人群脸上跳动;爷爷的遗像也满含泪光。两侧的挽联写道:
一叶秋风狂摧祖竹,三更凉露泪洒孙兰。
风起云飞室内犹浮诫子语,月明日暗堂前似闻弄孙声。
团转四邻送了什么礼,都由余管家记录在册。死者为尊;送礼的亲友,都得到一块孝帕。亲友们排着队走上前来,先向遗像鞠躬,再上前问候。虞祐庭起身相迎,动作和神情都有些迟缓。两个孩子坐在两侧,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孝帕孝帕:悼念死者时披在头上的白布,约一尺五宽,自家子女的六尺长,亲戚的五尺长,朋友或帮忙的人三尺长。民间又称小白布。在晚风中飘动……
人群中,一个披着孝帕的男孩举着蜡烛缓缓走来——“正艾!”善珍大喊一声,并站了起来。旁边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们。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你爸爸怎么样了?”善珍上来就问。
正艾没说话,右手举着蜡烛,左手指了指头上的孝帕。善珍立刻大哭起来。
虞祐庭立刻走过来,轻轻安慰着女儿。见此情景,正艾也跟着落泪。
这时,正清走过来,把正艾拉到一边,训道:“要你哭?你算是哪家的?”
正艾不哭了,但更加伤心。
“要哭回家哭去!”正清又说,“妈妈还在家等着你呢!”
正艾于是跟着哥哥掉头回家,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善珍也不哭了,坐在那里,跟个木头人似的。
晚上,兄弟俩一直陪在母亲身边,直到明月爬上床头,照亮一家人的不眠之夜。而这时,已经安静下来的虞家大院,又突然锣鼓喧天……
“妈妈,他们唱孝歌了!”正艾说。
“怎么还没睡呢?”坐在床边的母亲说。
第八章·蓼莪抱憾(5)
“妈妈,你也没睡呢?”正清问。
“妈妈睡不着,不如去听听孝歌吧!”
正艾一骨碌爬起来,拉着母亲的手说:“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
于是,母亲领着正清、正艾一起出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