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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又说一遍!”一位长者抱怨道。
“怎么了?”张晓鹏停下来问道。
“困!”那位长者说。
张晓鹏坐在宝座上,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又侧身跟谭治福嘀咕了几句。谭治福点点头。而那位长者并没有在意,正轻抚着身边的女儿,哄她入睡;妻子正坐在一边打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江水知道的事(6)
“老哥,耐心点儿,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屋檐下!”旁边一位瘦弱的男子提醒道。
“说得是啊,”长者感叹道,“常言道: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
“别在意,老先生,”殷海走过来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说着,递过去一瓶自家酿的小作酒。
长者打开,喝了一口,咂着嘴,微微点点头:“嗯,口感不错。”
“看来您是个行家哦!”殷海问道,“老先生贵姓,老家在什么地方啊?”
“免贵姓穆,老家在山东即墨县。”穆先生回答。好在他说的是官话,大家都能听懂——“行家谈不上,不过自家倒是开了个酒坊,还有一套酿酒的祖传秘方,酿出的即墨酒,虽名气不大,可醇香醉人哪!”
“正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殷海说,“可巧的是,我和我姐姐在此地也开的槽坊酿酒。穆先生若能指点一二,后生感激不尽啊!”
“都到这会儿了,还客气啥!”穆先生说,“日本鬼子实行‘三光政策’,家破人亡,这祖传秘方还传给谁呢?能够让它留传下去而不至于失传,就是托你的福了!”
“哪里哪里,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殷海连连点头说。
穆先生于是说起这祖传秘方,概括起来只有六句话:“黍米必齐,曲蘖必时,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煁炽必洁,火剂必得。”所谓“黍米必齐”,即生产所用黍米必须纯良、均匀,颗粒饱满;“曲蘖必时”,指必须在每年中伏时,选择通风、透亮、洁净、恒温的室内制曲,再陈放一年后,择优选用;“水泉必香”,即采用优质天然之山泉矿泉水;“陶器必良”,指酿酒的陶器必须质地优良;“煁炽必洁”,即酿酒用的器具必须滚水煮烫,消毒除菌;“火剂必得”,讲究蒸米的火候,应达到焦而不煳,红棕发亮,恰到好处。
穆先生细说,殷海细听,并凭着惊人的记忆力,牢记心里,终生不忘。
这时,殷泓走过来,又问起穆先生家里的情况。
“村庄被烧了,两个儿子都被日本人抓去当苦力了,还不知是死是活,剩下一个小女儿跟着我们辗转逃难。来到这‘艰苦卓绝的大后方’,谁知也还是穷的穷、富的富啊!”
“世态炎凉,哪儿都一样!”殷海说。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旁边人说。
穆先生又摸着胡须说:“不过,有道是:自古患难见真情。老夫一生坎坷,四处飘零。别的本事没有,人还是看得准!”
“那老先生看我弟弟如何?”殷泓问道。
“噢,这是我姐姐殷泓。”殷海说着,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你们姐弟俩都是善良人,懂人情,明事理,不像台上那位!”穆先生说。
“嘘!”旁边的男子做了个手势,并冲他使了个眼色。
可穆先生又说:“咳,人到这一步,还怕什么?”但当他无意间一抬头,却见台上的张晓鹏正盯着这边,并和身边的随从指指点点,说着悄悄话。穆先生也没有多想,但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不祥之兆。
“这些人我们领教过。”殷海望着那边说,“还是要提防着为好。”
“唉,我这辈子就因为说话太直,吃了死亏。不过一辈子就这脾气,想改也改不了。”穆先生大声说。
“没关系的。天无绝人之路。”殷泓说,“不瞒您说,我弟弟原先也是这样,可后来变了。”
“哦?说来听听呢。”穆先生说。
“十多年前,我弟弟就在这座庙里参加了神兵,为大菩萨卖命,却被人暗算欺骗,兄弟被杀,自己跳了那悬崖,捡了条性命回来,从此解甲归田,什么也不想了,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忙了半天,还是光棍一条,草屋两间……”。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江水知道的事(7)
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原来在这逃难路上,穆先生一直有桩心事,就是想找一户好人家,把女儿嫁了。不求嫁得好,只求活命。——这一路战火纷飞,难民们衣食无着,生死不定。活着就好,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呢?想到这里,穆先生终于开口说:“哎,既然如此,老夫也就厚着老脸说句实话:小女穆兰舟是老夫的心头肉,事到如今,我和她妈妈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希望小女能平平安安活下去。看你们这一家人正直又善良,若是不嫌弃……”
“哎,‘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旁边那位男子说道,“在这悲苦的年月,不如办桩喜事,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就是呀,”旁边的穆太太说话了,“可我们现在是难民,人家好好的一家人,怕是高攀不上啊!”
“莫那样说!”殷泓急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都是受苦人,谁比谁强呢?”
“老婆子,你看看这一家人,听听人家说话,哪一句不在情理之上?就你说话不中听:什么高攀低就的,我们家兰舟哪一点差了?从小知书达理,善良又耿直,虽不比你们长江边的美女那样如花似玉,却也是咱即墨河边山下的一枝红梅呀……”
“老头子说话口无遮拦,你们别介意啊!”穆太太又说。
“什么口无遮拦?”穆先生吹着胡子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家都笑了。
这一笑不要紧,惊醒了女儿穆兰舟,她尖叫着醒来——“这可怜的孩子,又在做噩梦了!”穆先生说。
这一路,难民们总是噩梦连连——亲眼所见的飞机轰炸、亲人惨死、村庄被焚烧的恐怖场景,到了夜晚,就变成噩梦来袭,挥之不去。
“不怕不怕!”众人安慰道。
这时,一位浓眉大眼的北方姑娘从母亲的肩膀上仰起头,看着周围的陌生人与陌生的世界,只觉得天旋地转。而殷泓刚把两块白糕递过去,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落到这步田地,父母忍不住心酸落泪;旁边人也不胜唏嘘。由于长时间的饥饿,姑娘的一双大眼睛深陷在苍白的眼窝中。
殷海愣在那里,看着那姑娘;旁边人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愣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对殷泓说:“姐姐,你帮我问问。如果他们都同意,我明天一早就把花轿抬过来!”
姐弟俩小声商量了一番,随后就站起来,一起向姑娘的父母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家要是舍得,就把女儿留在这里。”殷泓说,“我弟弟是个正派人,我们家虽然也不富裕,粗茶淡饭还是有一碗。”
“我们烟村产大米,保证不让您女儿饿着!”殷海又补充道,“再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脾气好,能吃苦,干活不偷懒……”他说着,转动着头上的白帕帕。众人都笑了。旁边人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说殷海傻傻的样子,与平时判若两人。而兰舟姑娘吃了馒头,疑惑地看看父母,又看看殷海。
“老人家,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殷泓又说,“你们先商议一下,我们明天再来!”“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商议的?”穆先生说,“你们若肯收留小女,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了!”说着,全家人都哭哭啼啼的。殷海、殷泓连忙上前劝慰。周围的难民也为之动容。而虞镇长听说有这样的喜事,随即前来祝贺,并以他个人的名义送上十块银元作为贺礼。这门亲事就这样成了。
然而正当一对新人又哭又笑,互相攀谈示好,一些人围过来恭喜、看热闹之时,石佛寺里也传来不和谐的声音:“好家伙,别人忙着抗日救国,这边倒趁机给自己娶个老婆!”
“这不明摆着趁火打劫、发国难财嘛!”说话的一个是张晓鹏,一个是谭治福。
尽管众人并不理会,但冷言恶语,却还是给这桩美好姻缘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晚,殷海、殷泓便回去准备花轿,迎娶新娘。与其说是赶着娶亲,不如说是及时救人。
夜里,石佛寺一片昏黑,而黑暗之中,有人唱起了歌曲:
日本鬼子的大炮炸毁了我们的家,
抓去了强壮的爸爸和慈爱的妈妈,
叫爸爸也不应,叫妈妈也不应,
男男女女,丢下我们一群可怜的难民。
梦也是梦亲人,想也是想亲人,
破庙里挤满了父老乡亲。
啼哭有什么用处,参加抗日军,
打倒日本强盗,是我们难民的光荣!
听见歌声,正艾和善珍迷迷糊糊地醒来——他们背靠背坐在人群里睡着了。不知是什么将他们留在了庙里,留在这一大群陌生而亲切的难民中间。而与难民一同熬夜,并在夜里听见这样的歌,他们浑身热血沸腾,感觉到一种未曾体会过的幸福与庄严。
第二天一早,当灰云覆盖着长江,江水升入云天,大批的难民已经离开。一顶花轿上山又下山,抬着新娘和云朵,来到苦难的人间。
夜深了,天又亮了。与烟村老人聚在一处,时空随风云变幻。而老人们总是漫不经心。茶馆里今天这个来了,明天那个去了。来的都是客,去的就不一定了:有的是去外地看望子女,过些天又回来;有的则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周狮子今天怎么没来啊?”
“死了,前两天上吊死了。”
“噢。”
“殷海好久没看见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老伴去世,他伤心死了。”
“噢……”
这样的谈话无心无意,随烟雾升起;偶尔飘入夜空,让星辰落泪。
第四章·素 女掸尘(1)
素女掸尘
*素心妙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