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素 女掸尘(6)
谭治国最先发话:“好个女人家,偷挖别人的田,力气还不小呢?”
正艾跟着母亲和舅母继续干活,并不理会。
“说你呢,姓殷的!你是穷疯了,还是忙昏了?锄头挖到我们家田里来了!”谭治民说。
母亲回头瞥了一眼,一边填土一边说:“天上下雨,地上流水。大家都得靠天吃饭。我不会眼看着水稻在田里干死!”
“要死要活是你的事。”谭治国说着,已走到近前,“我看你们是瞎了眼,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田!”
“我看得明明白白,”母亲放下锄头说,“你们自家的田灌满了,就把水放掉,让别人家的稻谷干死。你不让人活,我们当然得自己动手!”
“噢,想动手啊?这可是你说的!”谭治福说。
“连你儿子,还有这只破鞋一起上啊!”谭治国又指着兰舟说。
谭治民又接了一句:“怎么样?洞房花烛夜过得好安逸哦?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兰舟一听,顿时脸色煞白,天旋地转。
“弟妹站稳!”母亲上前扶住她说。
与此同时,三弟兄哈哈大笑:“说准了,说准了!”
母亲抬头望了望天,听见有声音在云中传来。她于是放下锄头,整了整衣装,双脚并立,脚跟微微抬起,站成齐步云脚高桩。而这时,正艾还在埋头填土,却被谭治国一把夺过铁锹。
仗着身高体壮,谭治国挥起铁锹朝正艾扫过来,并骂道:“杂种儿,我让你趁机捞油水!”正艾一闪身,躲过铁锹。等他再一抬头,只见母亲腾空而起,一个素女掸尘,反手一掌,犹如星女掷灵梭,恰似天魔翻翠袖,将正要行凶的谭治国掸出一丈开外——只见他仰面朝天,像一只沉重的口袋栽进水田,溅起一大片泥水。没等他爬起来,母亲已经一只脚踏在他的脸上。再看谭治国谭保长,像一头水牛在泥里呼噜噜喘着粗气。谭治民和谭治福随即冲上来。母亲不慌不忙,指着脚下笑道:“你们还想不想让他活?”
一句话,把两兄弟定在那里。而地里的大哥,满嘴淤泥,说不出话来,却朝他们直摆手。
“谭保长,”母亲质问道,“你今后还敢不敢欺负人了?”
谭保长想摇摇头,头却动弹不得,只好又摆摆手。
“快放人!”两兄弟在一边叫道。
“放人?先给我弟妹道个歉!”
“喔喔喔!”地里的谭治国口吐污泥,像是要说什么。两兄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吧,算你狠,老子们今天就说声对不起了!”谭治民说。
“嗯?”母亲在脚上加了点力,水田里立刻又出了好大的动静。
“哦,不是不是!”谭治福连忙改口,“小的们就说声对不起了!”
“正艾!”母亲突然喊道。
“在!”正艾应道。
“愣着干吗,快做活路!”
听见母亲的命令,正艾立即拾起铁锹,飞身铲土。兰舟也挺直了腰杆过来帮忙。漏水的缺口很快就被封住。眼看着水流先是一丝丝,而后哗啦啦灌入稻田,母亲这才慢慢抬脚,放了脚下的谭保长,轻轻一跃,跳上田坎,站到正艾与兰舟身边。那两兄弟这才上前,将大哥从泥水里抬出。看着大哥直翻白眼,他们也无心恋战。三兄弟就这样哼哼唧唧、悻悻然离去了。好像过了很久,又仿佛一瞬间,眼前的稻田一下就注满了水,抽穗的稻谷在晚风中摇曳。
“打得好,我们家的田也得救了!”
“好个女人家,真正是峨眉派的传人哦!”
烟村不大,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人看在眼里,随风传开。
当晚,殷海闻讯赶来,听说姐姐大获全胜,便摆下酒宴。酒后群星旋转,如雪花坠落稻田。母亲望着丰收的年景,念起从前的儿歌: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镰刀割老麦。
割一合合(ɡě)、升、斗、石(dàn)为从小到大计量粮食的器具:十勺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此童谣用四川方言来念,每句都是押韵的。,喂麻雀。割一升,喂鹞鹰。
割一斗,蒸黄酒。割一石,吃年饭。
1944年,烟村粮食丰收。正艾一家也像许多佃农一样,交齐了租子。尽管剩余不多,但加上几亩祖田收获的红苕和苞谷,足够全家人生活。何况得了穆家的祖传秘方,槽坊又酿出醇香醉人的美酒。到了阴历九月间,母亲又领着正艾在收割过的田里种下小麦、豌豆。
春花秋月,将劳动的身影映在水天之间。
第五章·药到病除(1)
药到病除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
立春的时候,春天站在哪里?是春水之上,还是杨柳枝头?或许春天是躺着的?躺在山谷里的青草地上无人打扰,可以睡个好觉;或潜在青玉色的江水之中,渗入蔓延的树根草根,并最终润绿人间?而人间战火烧到春天,格外令人感伤。尤其到了清明,原本是焚香祭祖的时节,可日本飞机投下的炸弹、燃烧弹,烧毁了江岸人家,夷平了山间祖坟;待杨柳新绿,随春日春风轻扬飘飞,成群的杜鹃深夜啼鸣,又在清晨恢复了宁静。正艾时常因此感到一种莫名的伤心。这时,烟村小学已经复课,并新增了初中和高中班。这一年,善珍已念完了全部课程,准备离开家乡,去下游的巫山读书去了,父亲在那里为她找到更好的学校。正艾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只是偶尔去学校旁听几堂课。而新来了一位国文老师姓秦,叫秦怀玉,他的国文课把正艾、善珍,还有好多不同年级的同学,都吸引到同一个课堂里去了。
第一节课秦老师就讲到一首元曲《醉太平》作者钟嗣成(1279…1350)。:
*贫最好,村沙富难交。拾灰泥补砌了旧砖窑,开一个教乞儿市学。裹一顶半新不旧乌纱帽,穿一领半长不短黄麻罩,系一条半联不断皂环绦,做一个穷风月训导。
秦老师还在台上认真念着,同学们已忍不住哄堂大笑。因为这首曲子活生生就是秦老师本人的真实写照。然而正是这位“穷风月训导”,让同学们在感受到兴亡之忧、离散之苦的同时,进入到一种虚无缥缈的境界。
大家都在笑,可秦老师不笑,他继续讲道:“本人是下江人,老家在江苏扬州。扬州南面,与扬州一江之隔的,就是六朝古都南京。同学们,你们知道吗?南京有座夫子庙,庙里有条秦淮河,一到春天的夜晚,河边就听见这样的歌声: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引自《桃花扇》。
“等到夜深了,船只还浮在水面,船上楼上的人,都有了几分醉意。”秦老师接着说,“这时,又听见歌女唱道——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那个春天,风吹草动都触动正艾的心弦:溪边油菜地里,蜜蜂嗡嗡,把芳香与沉醉散布在空气中;叫花洞里钻出的脑壳,好像蟋蟀提前钻出地缝;悠远的川江号子携着白云清风,带来新愁旧梦……
到了春末夏初,天气热起来,善珍换了一件荷叶领的白衬衫,风一吹,领子和袖口都在颤动。正艾心里发抖,却不敢多看,就把目光移开,望着对面的茶馆:有个人影正弯着腰给别人打扇给别人打扇:方言,即给别人扇扇子。解放前,大热天的时候,穷人家的孩子常在茶馆或餐馆里给有钱人扇扇子,可以挣几个小钱。这算不上职业,却也是一种谋生手段。,是木木!好久不见,木木还像从前那样苍白瘦弱。
而课堂上,秦老师正讲到春天为什么会过去。
说古时候有几个文人游春踏青,就在一起讨论,这春天因何而归去。见几片花瓣被风吹下地来,王荆公就断定,这春归去,原来是东风断送的。可苏东坡却说,这春归去,不是被春风断送的,而是被春雨送去的。同游的秦少游又说,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将春色飘去的。有诗云:
三月柳花轻复散,飘扬淡荡送春归。 。 想看书来
第五章·药到病除(2)
此花本是无情物,一向东飞一向西。
秦老师在台上讲得有声有色,正艾在台下连连点头,旁边的善珍也听得出神。
秦老师接着说,有个叫王岩叟的诗人又说,你们说得都不对,这春天归去,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怪蝴蝶,也不怪黄莺,也不怪杜鹃,是因为这九十日春光一过,这春天就过去了。有诗为证:
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蜀魄健啼花影去,吴蚕强食柘桑稀。
直恼春归无觅处,江湖辜负一蓑衣。
课后,正艾和善珍一起来到长江边。正艾指着江水说:“春天过去了怎么办?”
善珍回答:“没事,还有两个月呢!”
可正艾一想,两个月之后,善珍就要走了。暖风吹来,忽然间,他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他这才体会到,有时候,春风也会伤人的。而正在这时,他们看见一叶孤舟漂荡在平阔的江面,一位穿蓑衣、戴斗笠的老渔翁站在船头。
“‘直恼春归无觅处,江湖辜负一蓑衣。’这不是秦老师刚讲的吗?”善珍说。
“等我老了,就像他一样。”正艾说。
“那我呢?”善珍问,“那时候,我会在哪儿?”
正艾默不作声,满眼都是江水。
到了初秋,割完水稻,又种下麦子。这天晚上,正艾和母亲坐在油灯下,商议着出门跑船的事。
“善珍一走,你在家就待不住了?”母亲说。
“不是的,妈妈,我已经是大人了,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家里。”
“你走了,妈妈怎么办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妈妈可再也承受不起了。”
“放心吧,妈妈,我一定活着。即使船翻了,我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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