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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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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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儿尖尖,肚儿圆圆;
  一胎生三子,文武二状元。
  只有幺儿不争气,下河去推船。
  嗨——嗨——
  众人大笑着,唱着和声。随后,一个精瘦的老汉又接着唱道:
  哟喂——嗨啰嗨——
  一条纤绳三丈三,父子代代肩上拴。
  纤夫尸骨沉江底,老板年年添新船……
  众人又跟着合唱:“嗨——嗨——哟喂——嗨啰嗨……”
  一曲之后,四周都静下来,江枫渔火在风中闪烁。正艾听得出神,而善珍却说她有点头晕,感觉不舒服,正艾只好和她一同离开。上了船,正艾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空旷的江面上仍回荡着袅袅余音。而善珍坐在船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

第六章·下巫山(2)
“好些吗?”正艾俯身问道。
  “吹吹风,好多了。”善珍说。正艾感到有些疑惑:善珍不是那种娇气的小姑娘,也没那么多愁善感,可为什么刚才一反常态,这样闷闷不乐呢?——好在吹吹风就好了。
  柏木船横渡长江,从南岸到了北岸,停在张飞庙前。回望对岸,一排排竹棚先后熄了灯,好像贝壳渐渐合拢,把晶莹的珍珠藏进壳中。曲终人散,屋顶上的茅草还在风中低语,喃喃讲述着主人的幽梦。
  上岸之后,只见“江上风清”四个大字高悬在月光之中,而整个庙宇依山傍水,不像是人工建造,却好像自然天成,巧夺天工。沿着一条长长的石阶走上山坡,再向左一拐,才找到张飞庙的侧门——“僧敲月下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和尚,问明来路,便将他们请进庙堂。
  “正门在哪儿呢?”正艾问。
  老和尚笑道:“张飞庙没有正门,只有这‘歪门斜(邪)道’。不过进入这里的人,从此将走上光明正道。”
  正艾听着稀奇,又详细询问。而一过江,善珍的情绪也好了许多。
  这位老和尚名叫瘦竹,瘦瘦的,像根竹子,与客人一见如故。初次见面,他就将正艾、善珍领进一间幽静的客厅,这里窗口临江,靠墙摆放着一圈红木椅子,墙上镶着几块黑色石碑,碑上刻着花鸟鱼虫和一些诗文:“春秋多佳日,山水有清音……”而张飞庙里的张飞,今夜动如脱兔,静若处子;在风中呐喊,在庙里沉思。
  小和尚端来茶水。瘦竹和尚说起话来,如风吹竹林:“天这么晚了,年景又不好,二位因何冒险出行呢?”
  “去巫山上学。”善珍说。
  “她去读书,我送她去。”正艾补充道。
  “哦,兵荒马乱的年月,出门要多加小心哦!”瘦竹和尚说,“我们常年隐居山林,也不知外面的战事如何?”
  正艾说:“刚出门,我们也不晓得,只听见飞机还在头上嗡嗡飞着。对了,出川抗日的一批川军,在山西阳泉吃了败仗,是我哥哥来信说的。”
  “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瘦竹和尚问道。
  “不知道。”正艾说,“好久没他的消息了。”
  “他还好。”善珍轻声说,“正清也给我写了封信。”
  “啊?”正艾瞪大了眼睛,“他说什么?”
  “回头你自己看吧!”善珍说。
  “哦!”正艾又对瘦竹和尚说,“我哥哥是被拉夫拉到前线的。他这一走,我们兄弟就离散了。”
  “和当年的刘关张一样,战乱年代,不得不分离。”瘦竹和尚说。
  “对呀,在我们烟村的禹王宫里,有一座关公像。他的兄弟张飞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正艾问道。
  “这得说到张飞庙的来历。”瘦竹和尚说,“相传张将军当年被部下张达、范疆杀害,头颅被抛入江中,顺流直下,一直漂到朐忍,就是我们今天的云阳。有位渔翁月夜打鱼,就看见波浪上睁着一双眼睛,还以为是鱼眼睛呢。结果一网撒下去,捞起一看,是一颗人头,吓得赶紧又扔进大河。但是张飞的头颅往下漂了没多远,又转了回来,并在夜里托梦对那个渔翁说:‘渔翁渔翁,快起来!我是张飞张将军,我的头正在江上漂着。快来救我,快来救我!’于是,渔翁起身,连夜去江边又将那颗人头捞起,就埋在这儿,并建立祠堂,祭奠张飞张将军。所以历来就有张飞‘身在阆中,头在云阳’之说。这也是张飞庙的来历。”
  正艾、善珍听得入神,想起先前在水上看见的那朵白浪,心生感触。

第六章·下巫山(3)
“师父,”正艾又问,“那张将军的头颅为什么漂下去之后又转回来呢?”
  “因为想家,他的家在上游啊!”瘦竹和尚说。
  “哦!”正艾、善珍一同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瘦竹和尚说,“你们先歇息吧。明天一早,庙里有斋饭。”
  “谢师父!”他们于是跟着一个小和尚,去后殿的客栈歇息了。
  夜里,清风入室,僧人在庙里敲着木鱼。可正艾怎么也睡不着,因为隔着竹墙的缝隙,他看见善珍房间的灯还亮着。
  “怎么还不睡啊,善珍?”
  “睡不着。”
  “做什么呢?”
  “读信呢。”
  “谁的信?”
  “正清的信啊!”
  “念给我听听,行吗?”
  “明天你自己看吧!”
  “你念吧,反正睡不着。”
  “要不我给你,你念给我听吧!”
  “好!”
  不一会儿,善珍就将一个信封从墙缝里塞过来。正艾打开一看,正是正清的字迹。
  “你听着,我念了!”
  “好。”
  正艾就念道:“善珍: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可能也是最后一封信了。你让我不要杀人,我杀了;战场上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或许将来我的孩子可以不杀人,但我不行!”
  正艾停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念下去!”善珍在那边说。
  “我刚离开山西阳泉,在那里吃了败仗,险些送命。可是大难不死,我遇到了一位恩人,也是领路人,他正好也在我住的这户人家养伤。至于这人是做什么的,又领我去了哪里,干些什么,只要我活着,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告诉你们。我没有食言,只要活着,我必带领一支队伍,一支你们从未见过的正义之师杀回来。没事去金子山上看看,看见火光、红旗,就是我们的人马到了!”
  正艾又停了一下,“真的吗?”他问。
  “念呀!”隔壁的善珍说。正艾接着念道:“万一我回不来,我们的队伍也必到来。在冲天的火光中,你会看见我的理想和心愿。善珍,你听见了吗?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
  “是你吗?”隔壁的善珍又问。
  “是呀。”正艾说。
  “你是谁?”善珍说。
  “我就是我呀!”正艾弄不明白,又问:“最后还有一句,你听吗?”
  “听。”
  “告诉正艾,好好待你!我想念你。祝福你们!”
  “噢!”善珍在那边轻轻叫了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熄灯之前,正艾又将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塞了回去。善珍接信的时候,两人的影子紧贴在一起。
  一夜无话。天亮之后,两人相遇,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好像那只是一场梦,好像正清并没有来信,好像正清的信也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阴影。然而,好像与“好像”相反,尽管他们谁也不敢面对。但奇怪的是,这不仅没有使二人生分,反而让他们更加贴近,更在意彼此的心思与心情。
  清晨在堂上吃了斋饭,他们这才来到正殿,祭拜张将军。
  “许个愿吧!藏在心里就行。”一个小和尚说。
  “好的。”两人同时跪拜许愿。正艾在心中默念着:“愿张将军保佑,江水长流,兄弟情谊长在!”而善珍许的什么愿,只有张飞知道。
  拜过张将军,他们就来向瘦竹和尚道别。“谢师父。”正艾说,“就要上路了,请师父赐教,指点迷津。”
  瘦竹和尚说:“老夫无他言,但赠庙中一偈:
  桓侯忠义铁心肝,云怕孤高月怕寒。
  唯有五峰祠下水,年年犹濯汉缨冠。明代诗人汪安宅的《谒张桓侯庙》。

第六章·下巫山(4)
再一上路,江水为之一变,冲开群山,更加壮阔辽远。晨光击碎的波浪,涌出崭新的色泽。光影时时变幻;到了傍晚,小船进入瞿塘峡。
  群山在船头摇晃,渐渐升高,眼看就要倾倒,又扶摇直上,升入云霄。水流突然坠落,将小船抛进谷底。待冲出深渊,浑身都湿透了;眼前又是一片平阔的江水。两岸村落,一座接一座从烟中浮现;水烟云烟,在秋日微风中,化为淡淡的紫烟。
  前方出现一座勺形的孤岛,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山。移船相近,才发现参差林木间,坐落着一座古庙,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帝城,城上的白帝庙香火正旺。人群手持蜡烛在山间行走,看似萤火虫飞来飞去。
  “真美啊!上去看看?”善珍说。
  “走!”正艾说,“要是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该有多好!”
  “你这么一说,我学都不想上了。”善珍说。
  小船轻轻靠岸;“峡门秋月”正映照“白帝层峦”这里所说的峡门秋月、白帝层峦,属奉节十二名景,还包括下文提到的白盐曙色、赤甲晴晖、文峰瑞彩、滟滪回澜,以及书中未提及的瞿塘凝碧、草堂遗韵、武侯阵图、鱼复澄清、龙岗矗秀、莲池流芳。。他们沿着盘绕的石阶登上白帝城;城上的白帝庙里,正举行法事。一位何姓老人出家为僧,乡亲们都赶来祝福观看。正艾和善珍跟着人群走进正殿,站在烛光映照的群像之中:佛祖满面金光,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千手观音与十八罗汉围绕四周;中间立着刘、关、张三座塑像,衣冠整齐、面色红润,看起来跟真人一样。而“诸葛亮”站在一旁,摇着羽毛扇,轻轻扇动烛光。
  法事开始,法师先为出家人请圣,一请佛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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