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苏联人来支援我们了!”
“对呀,前两天,一架苏联飞机一头栽进大河。救上来的时候,飞行员已经断气了。我亲眼看见的,那真正是好勇敢!”
“勇敢有什么用,还是日本人厉害啊!”说话间,张晓鹏带着几个人进来。众人都不再吭声。他接着说:“抗战归抗战。不过万一日本人打赢了,各位还得早做准备哦!”
“要是共产党来了呢?”有人反问道。
“到哪山唱哪山的歌,兄弟,你说呢?”张晓鹏说着,眼睛盯着蔡五爷。
“风暴来了,怕是由不得各人了!”蔡五爷说罢,戴上草帽,一阵风似的走了。
白露之前的一个月夜,蟋蟀在墙缝中弹琴;木木在砖窑里呼呼大睡,忽听身边的砖瓦哗啦啦响动,秦老师急匆匆地回来了——“木木啊,今天晚上我们不要睡觉了!”他用扬州普通话喊道。
“怎么了?”惊醒的木木揉着眼睛问道。
“刚才校长从县里托人带信回来,说今晚有重大新闻要公布。”
“什么大新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有关系,太有关系了!”秦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校长转告我们,今晚十点组织学生紧急集合。重大新闻重大新闻啊!说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我已经听到风声,猜透了猜透了!唉,可怜的小木木啊,秦老师说不定过几天就要走了!一直没有告诉你,秦老师的心上人还在秦淮河畔等着我呢!她等得好苦好苦啊!”
第七章·胜利日(2)
“比我们还要苦啊?”木木故意问。
“当然了!”秦老师又哭又笑地说,“这战乱年代,还不知她是死是活呢?”
“肯定活着,没问题!”木木说。
“托你吉言,要是她活着,我一定在南京给你烧一炷高香,保你一生幸福平安!”
可木木不为所动,躺在旧麻袋上还眨着眼睛问:“秦老师,她长的什么样子呀?”
“你说的模样啊?跟林黛玉差不多,正宗的江南美女耶!”
“哎哟哟,麻烦了!”木木说,“万一她变了心怎么办?”
“木木啊,你可不要吓我!她一直在等我,怎么能变心呢?”秦老师想了想又说,“不会不会,她怎么会变心,怎么能变心呢?她要是变了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见秦老师真的担忧起来,木木又安慰道:“放心吧,秦老师,刚才我乱说的。你人那么好,又那么有学问,傻儿才变心呢!”
“真的不会?”
“不会!”木木站起来说,“郎才女貌,变什么心啊!”
“哦,那我就放心了。”秦老师破涕为笑,说:“走吧,快走吧!——再见了,温暖的旧砖窑,我秦怀玉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还有你,可怜又可气的小木木啊,走吧走吧,跟我一起去学校,听听是什么大新闻吧!”
“走!”木木披上破麻布,就跟着秦老师一起告别了那间旧砖窑。
而这天晚上,木木领我们进去再看,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事了——旧砖窑早已废弃,乱石野土之上长满青苔、杂草,但不知为什么,我们依然能感觉到碎砖瓦砾之间的热气,从昏黑的土墙上,看见秦老师的音容笑貌。还有那只蟋蟀,还在悠悠弹琴;而木木却已经苍老。白发苍苍的木木站在砖窑里,眼圈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而当那天晚上的月光照在老人的脸上,我们又看见他少年时代的笑容——这份少年情怀一直藏在木木心中。有如一只小袋鼠从母亲的袋子里一跃而出;小木木从老木木怀里跳出来,又回到当年的旧砖窑门前——
他已经出门了,跟着秦老师一路小跑,来到禹王宫。在禹王宫门口,正好碰上正艾;正艾也正急着找他。战乱年代,除了亲人,就是难兄难弟最亲了,何况正艾与木木之间,还有一种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特殊情感,像是孩童之间的肌肤之亲。
这是1945年9月2日夜晚,明月照在江面,如刚出炉的白银;沉入黛溪之中,又好像温软的白玉。禹王宫的琉璃瓦,闪着蛋青色的光辉。那棵小黄桷树也因月色朗朗而满心欢喜。
“先看看我爷爷!”木木说。他们于是走到墙角的一个“翩翩”“翩翩”:方言,指依墙而建的简易房。那里,推开门,里面住着几个学生。原来老张把自己的小屋腾出来,租给了一个难民子弟,而自己又住到别处去了。
正当他们探头探脑地找爷爷,就听秦老师说:“校长来了!”他们回头一看,只见教导主任领着校长刘义勋先生,踏着溶溶月色,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音。不一会儿,校内外的学生们披着衣服、提着裤子匆忙跑来,一边跑还一边抱怨着:
“又演习了?”
“不会是轰炸吧?”
等人都聚齐了,大家才知道,肯定不是轰炸——禹王宫内,到处燃起火把。校长满面春风地望着大家;学生们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教导主任先说:“同学们,今天紧急集合,不是空袭警报,也不是军事演习,是刘校长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章·胜利日(3)
刘校长走上前来,大声说道:“同学们,今天集合,只为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在今天,日本接受了《波茨坦宣言》,宣布无条件投降了!抗战八年,我们胜利了!”
刘校长话音未落,人群已经沸腾起来。同学们冲进教室或跑回家里,拿来旗子、铜锣、铜号,一路吹吹打打,唱着欢乐的歌:
家家门前国旗飘,处处放鞭炮;
凯旋的歌声惊动到云霄。
人人欢喜,个个欢笑,
中华民族威力比天高,
日本鬼子投降了……
夜晚,人群拥上街头。大大小小的学生走在当中,老老少少的村民围在前后左右。*队伍从禹王宫出来只有几十人,走到江边已汇成一片人海。鞭炮齐鸣,火花闪烁,码头上的轮船全部拉响汽笛。人群或尖叫大笑,或抱头痛哭。而大喜大悲的,莫过于来自沦陷区的下江人。他们喜极而泣,打起快板,唱起家乡的民歌戏曲,而明天一早,他们就启程回家了!
第二天正逢赶场,但街上买东西的很少,都是演节目、看节目的人群。周狮子也披挂上阵,大白天就亮出绝活,跟着大头和尚一路狂舞,从“鲤鱼蹬点”,到“乌龟爬沙”;从“太公钓鱼”,到“南山打虎”……人们的心情也像这欢快的狮子一样,从久困的牢笼中得以解脱。仿佛天开了,呼吸的空气也都不一样了。
晚风略带寒意,已是秋天。一个衣着古怪的人走在人群中间,并不觉得冷。一大群学生前呼后拥,抬着一只小书箱,围着一位教书先生,从老街走向码头。正艾和木木也走在人群里,却已长成大人。再看人群中的这位,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背上搭着一只白布口袋,脚蹬破皮鞋,裤脚一只长一只短,袜子一只红一只绿,一件灰西服早已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仔细一看,他不是冉瞎子,而是秦怀玉老师。和冉瞎子一样,秦老师今日将离开烟村,一去不复返了。
这是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天下午,这位深受同学爱戴的国文老师,就要乘船返回家乡扬州去了。学生们都很伤心,尤其是一些女生,早已为秦老师特有的风度和气质着迷,她们约好了一起来为秦老师送行。看着那么一大群眼泪汪汪、依依不舍的女生,木木羡慕不已,偷偷跟正艾说:“要是哪一天我上船的时候,也有这么多幺妹来送我……”
“那你怎么样?”正艾问。
“那我就不走了!”木木笑着说;走在秦老师身边,感觉身边的女生都是来送他的。
而正艾呢,走着走着,就回想起当年的冉瞎子,不由得心生感伤——同样的场景,冉瞎子换成了秦老师;冉瞎子走了,秦老师又要走。人生如梦,故人往事总像江水一样不可挽留。
一路上,同学们还模仿着秦老师在课堂上的腔调,摇头晃脑地念诵着古诗: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可来到江边,不见“孤帆远影”,只见片片白帆:江面漂满了返乡的木帆船。沿江各地的下江人纷纷回家。同学们这才意识到,秦老师真的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不禁呜呜啼哭,哭声与歌声连成一片:
江水悠悠向东流,船船满载还乡客……
就这样,同学们依依不舍地送走了秦老师。
天黑时分,狐滩码头上暮云低垂,晚风阵阵;除了几个不忍离去的女生还在江边远望,已看不见别的行人了。这时,昏暗的长江边走来几个衣冠不整的伤兵,吊着胳膊,斜挎着中正式长枪,晃晃悠悠地哼着小曲。。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七章·胜利日(4)
几个女生吓坏了。“快走!”她们说。
可为时已晚。刚走两步,就听后面有人喊:“站住!再走一步,老子就开枪了!”
走在前面的撒腿就跑,落在最后的两名女生吓得不敢动弹。一个伤兵走上前来,用枪指着其中的一个说:“你,跟我走一趟!”说完就动手拉着女孩的衣服,吓得那个女生一阵尖叫。
后面一个伤兵赶上来说:“连长,不能那么干哪!”
“少废话!”连长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露出颈部的伤疤,说道:“老子在前方卖命,九死一生。打赢了小日本,还不该享受一下?”说罢,用枪抵着那个女生,往旁边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连长!”那个士兵央求道。
“少管闲事!替我望着点儿。这个归我,那个归你!——枪林弹雨都过来,还管得了那么多啊!”连长说着,越走越远,用枪押着那个女生,消失在黑暗中。
而这时,又来了一小队人马:一些士兵走在前头,几个挑夫抬着滑竿跟在后面,滑竿上坐着一位军官。经过时,他们就听见小树林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呼救:“救命!救命啊!”
“停!”军官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