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蔡五爷来访,虞祐庭出门相迎。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上午。送五爷出门时,虞祐庭脸色惨白。
“出什么事了,爸爸?”善珍问道。
“没事。”虞祐庭摆摆手说,“回屋里去吧。”
而蔡五爷回过头,带着一股酒气说:“虞镇长,让您受累了!”
“哪里哪里。”虞祐庭说。
“放心,事成之后,老大哥不会亏待你的!”蔡五爷又说。
善珍瞪了他一眼,充满厌恶的表情。而蔡五爷并不在意,笑呵呵离去了。
这时,善堂出门问道:“老大哥是谁?”
“就是得天下的那一位,谁也惹不起。”虞祐庭说。
“谁要得天下?”善珍又问。
“回去说,回去说!”虞祐庭将兄妹二人叫到自己房间,严肃地说道:“这段时间外面风声紧,你们谁也别出门。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也不要惊慌。善堂,你要挑起家里的担子,照顾好妹妹和全家人。”
“父亲,您怎么了?”善堂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爸爸。”善珍又问。
“现在还不好说,以后慢慢告诉你们。你们先回屋里,父亲还有重要事情要做。”
等善堂、善珍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从窗口看见,虞祐庭从书架、抽屉和橱柜里取出一沓沓的书信、文件,丢进火盆。火光将父亲恐惧、慌乱的身影映在窗前。
就在这天晚上,十几个黑影飞檐走壁,蹿入虞家大院。虞祐庭正襟危坐,似乎早有准备。家丁们正要抵抗,乌黑的枪筒已顶住了虞祐庭的太阳穴。
“不许动!”持枪的蒙面人低声说。
“都别动!”虞祐庭说,“我虞某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们走就是了!”
而进门的黑影并未伤人,他们既不偷,也不抢,还抬来一副滑竿。虞祐庭整整衣冠,慢慢坐上去。一行人抬起滑竿,旋风似的消失在黑暗中。所有这些,众人都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却说这一行人抬着滑竿直奔镇公所。此时正是晚上*点钟,镇公所还亮着灯。他们破门而入,门口留下几个持枪的黑衣人把守。
开门的正是所长张晓鹏,一见这阵势,便举起双手。而办公室里的另一位干事抓起电话就开始拨号,但电话线早已被剪断。混乱中,有人吹响了号角。号声一响,街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防护队员们纷纷赶到。
“阿弥陀佛,让开让开!”虞祐庭坐在滑竿里冲他们说道。
防护队员一看是虞镇长已被人劫持,脖子上架着刀枪,只好放下武器,眼睁睁看着这伙强盗为所欲为。而他们并不伤人,只是搜缴了镇公所里的全部枪支,并劫持着虞祐庭赶往码头,乘着夜色登船离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九章·斗转星移(3)
第二天,街上议论纷纷,说那伙人白天就来到烟村,一个个吃烟给烟钱,吃茶给茶钱,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完全不像是强盗、棒老二之流,连跟人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这究竟是些什么人?没有人说得清楚。直到几天以后,虞祐庭平安归来,对这件事依然讳莫如深。
但无论如何,1949年冬天,镇公所的枪支被洗劫一空。而这一切,只是历史舞台上一场小小的序幕。
大幕徐徐拉开,谁承想,虞祐庭本人竟成了最先出场的悲剧人物。
时光顺流直下,正艾还在江上跑船;不管是木帆船、柏木船或大小轮船,只要船一开动,江水流动,他就忘记了时间,忘却了生活中的种种烦恼,与天地江水连接起来。江水就这样流过一个个码头、一座座村镇,流经一朝又一代,正艾始终站在船头。忽一日,又见那只明晃晃的大轮船从童年驶来,载着一船灯火,一船梦幻,停泊在小狐滩;七岁的善珍牵着父亲的手翩翩走来;蝴蝶翩翩飞来,落到近前,已变得陌生而虚幻……青山一枯一荣,年年柳色,赶不上城头旌旗变幻:从梦魇般的新月旗,到晃眼刺心的太阳旗、日本军旗;从*满地红,到漫山遍野的赤旗、映山红……然后就是狂风暴雨,吹袭着一盘散沙,残兵败将拥入城镇;街头、客栈、饭店、茶馆,随处可见黄军服、灰布衫,盒子枪、卡宾枪,连同许多伤兵、童子军,可惜他们所到之处,总是不太平。茶馆里又大打出手,一个伤兵一声惨叫,从楼顶坠落,而这一次,和他一同落地的,还有那面*……而一切的一切,从江上看,好比潮涨潮落,春秋轮回。天变地变,正艾仍站在船头,唱他的船歌——
什么红来红上天?什么红在田中间?
什么红在屋团转?什么红在姣面前?
太阳红来红上天,鲤鱼红在田中间。
公鸡红在屋团转,胭脂红在姣面前。
唱着唱着,调子一变,江山也随之改变颜色——
卢沟起火是哪年?哪只角儿先起火?
哪只角儿后燃完?什么出来连天爆?
什么燃得爆连天?什么东西燃不过?
留在天下管万年?
卢沟起火庚午年。东方角儿先起火,
西方角儿后燃完。火炮出来连天爆,
瓦片燃得爆连天。只有石狮子燃不过,
留在天下管万年!
黎明时分,正艾从梦里醒来,木帆船正漂过烟村。远远传来一阵军号声;一面红旗闪现在崇山峻岭之间。太阳上升,红旗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天亮时,已飘在白塔尖顶。近看才发现,这是一面五星红旗。谁承想,这面旗帜从此改变了烟村,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尽管全国各地已烽火连天,烟村的江水还像往常一样静静流淌,只是山坡上,偶尔出现一支着装整齐、纪律严明的军队,他们身穿浅黄色军服,戴着红色的领章、帽徽。队伍不声不响地开进烟村,把红旗插在了禹王宫戏楼之上和虞家大院的白塔尖顶。这天清晨,虞祐庭站在白塔下面抬头仰望,垂头叹息。而身边站着的两位解放军战士并不理会,各自端着一只长枪在门前站岗,旁边的两头石狮子也低头不语。虞祐庭转身回到屋里,又开始整理残存的书信、文件,直到后来看也不看,直接扔进火盆……灰烬到处飘飞,落在桌上地上、身上脸上,他索性将自己的脸全部抹黑,关起门来哈哈大笑……
而眼看着事态越来越严重,一家老小又能有什么办法?谁也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所有人只有茫茫然等候着命运的裁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章·斗转星移(4)
到了秋天,正艾又告别母亲,出门跑船。这天傍晚,他在码头上遇见善珍、善堂;兄妹俩正在为父亲送行。虞祐庭面色凝重,步履迟缓,上船之后又转过身来,向儿女和烟村挥手告别。谁承想这一挥手,竟成永别。
“你们父亲去哪儿?”正艾问道。
“下巫山。”善堂说。
“去做什么?”正艾又问。
可兄妹俩都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站在船上的父亲,还在向他们频频挥手。
木帆船驶进暮色。父亲的身影却越来越高大,暮云像是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江上夜色,如同他凄凉的眼神。儿女都看得真切并永远记得。
却说木帆船驶进夜色,船上除了虞镇长,还坐着陆永隆、匡予生、张大爷、张晓鹏等烟村名流。帆影摇荡,船上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船到巫山。烟村的大小人物,有的坐滑竿,有的步行,先后来到了望霞街的一座旧式庭院。一张圆形石桌位于庭院中央,四周花草茂盛。虞祐庭领着两个家丁穿过院子,走进一间穿斗房子;张大爷、张晓鹏跟在后面。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已是高朋满座。来宾一个个衣冠楚楚,身着长袍马褂,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举止优雅、镇定,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
一位年轻的解放军军官走进会场,像一阵清风;两位持枪的警卫紧跟在他身后。他们一进门,全体起立鼓掌。年轻的军官摆了摆手说:“各位莫讲礼莫讲礼:方言,即不要太重礼节。。请坐!”
众人犹豫片刻,才陆续坐下,有的还向年轻的军官鞠了一躬。
“有劳各位远道而来,大家辛苦了!”年轻的军官说。
“不辛苦,不辛苦!”众人说道,“首长辛苦了!”
而张大爷有所发现,突然站起来说,“哎,这不是我们狐滩码头上的谭家老大谭正清吗?恭喜恭喜,小兄弟,当大官了?不认识我了?”说着就走到近前,却被两个警卫用枪拦住。
“回去坐下,老实点儿!”一个警卫说。
“真的不认识了?”张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口中还念叨着:“唉,看来这世道真的变了。乡里乡亲的,有什么话不好商量的?”
“就是就是。”张晓鹏接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么!从前我们老张家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望兄弟多包涵哦!”
“住口,”另一个警卫干脆用枪对着他们父子说,“现在还轮不着你们说话!”随后,主持会议的干部对大家说:“各位听好了,下面由新上任的军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一二四师下属独立营营长谭正清同志给大家讲话!”
又是一阵掌声,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热烈。张氏父子低着头,象征性地拍了拍巴掌,不再开腔。新上任的军代表于是大声说道:“没错,我就是狐滩码头上谭家老大谭正清。可我从前不是、现在和将来也都不是张家父子的兄弟。从前的人,我都认得;从前的事,我都没有忘记。但是,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谈私事,不讲私情。今天请各位过来,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做文章,而是给你们一个机会,立功赎罪,改过自新!”
会场鸦雀无声。陆永隆咳嗽了两声;匡予生掏出手绢擦了擦冷汗,虞祐庭静坐在那里,目无表情……昔日的社会名流,头面人物,一时间成了一截截木头。
谭正清接着说:“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或许还蒙在鼓里,沉浸在旧社会的迷梦当中。今天我要郑重告诉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