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得了疑难杂症,一定来找你。希望诊费上能给我一个折扣。”他的语气显得很轻松,然后像朋友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这里并不安全,你得快些走才好。”
…… ……
荷衣与顾十三从那片有瘴气的森林里冲出来的时候,太阳正耀眼地照着她们的头顶。刚从那发着阴腐恶气的树林里逃出来,他们最急于要做的事情就是张开大口,深深地呼吸几下。
荷衣弯着腰,胸中一阵烦恶,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顾十三看着她道。
“现在是白天,咱们人单势孤,得快些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打开皮囊,喝了一大口水。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顾十三看着前方,淡淡地道。
她站直身子,发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唐溶。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顾十三一把拉住了她:“别过去,那是圈套。”
“他手上有书。”荷衣轻轻道。
他们慢慢地走近,唐溶身子一闪,往东边逸去。
“他好像故意要把我们引向某处。”顾十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管他呢!”荷衣疾步抢了过去,手中冰绡一扬,一卷,已将唐溶的手紧紧缠住!
她轻轻一拉,那本书便脱手飞了起来。
向前一个空翻,她的手已抓到了书的一角,眼前一晃,却有另一个人抢了过来。“哧”的一声,书在空中撕开了,她收回手一看,只抓到了三页,却都是半张纸,整本书又被人夺了回去。
定睛一看,抢走书的是一个羽衣高冠的道人。
道人将书往怀里一塞,继续向东逸去。
顾十三追上来道:“是那本书么?”
荷衣点点头。将那三片纸用油纸小心地包好,放到怀里。
顾十三道:“你回去,这件事由我一个人来办。”
荷衣道:“前面显然有圈套。我怎能放心你一人独闯?”
顾十三笑了笑:“我做事一向喜欢一个人。”
荷衣也笑了笑,又叹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为一本书拼命?”
“有点儿。”
“他活不了很久,我不想看见他那么辛苦。”她的神色有些凄凉:“他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我明白,只是……你不要想得太多。”
他有点结结巴巴,平生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
“你放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总是逢凶化吉。”她收入泪光,坚定地看着他。
他不再多劝,两人一起追了过去。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行了约有半个时辰,又来到一座大山面前。那道人忽然停下身来。
“我们身后大约有十五个人。左侧七个,右侧八个。我拦住他们,你去抢书。”顾十三说完话,忽然转身,长剑一挥杀到人群中去。
这十五个灰衣人都是唐门武功最好的子弟,其中三个高瘦的青年好像是一母所生,功力非浅,平日在江湖上至少是以一当十的角色。
荷衣道了声“小心”,足尖一点,飞鸿般地一跃,冰绡扬起,在树中一卷,借着树枝的弹力,人已飞箭般地射了过去,轻飘飘地落在了道人的面前。
人末落定,剑已闪电般地攻了出去。那道人自恃武功竟没有出手,闪身腾挪了一阵,觉得招架吃力,腰中皮扣一解,一把三尺短刀在手,便龙虎生风般地向她劈面削来!同时左手一扬,一团黑乎乎的铁砂打过去,迫得荷衣只好腾身而起,在空中一卷身,跳到道人的身后,方才勉强避过。
那道人身形疾变,却已慢了一步,荷衣一剑刺中了他的肩头,刷刷两下一划,那书掉了下来。
她眼疾手快地拾起来,再抬头时,道人一个空翻不见了。她正欲跃回去帮助顾十三,忽听脚下轰的一响,一团火光闪出,顿时四面都是火药爆炸的声音。烟雾弥漫,不见人影,火光与硝烟将她与顾十三远远地隔了开来。
顾十三忙中回头,大声道:“书到手了?”
勉强还能辨出顾十三的影子,荷衣将书往空中一掷,道:“书给你,接住了!不要往我这边来,我已中了埋伏!”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将书抓在怀里,不顾身后围上来的人群,拼命向荷衣跑过去。
跑不了几步,那一群人已发疯般地将他团团围住,无数颗暗器向他打过来。他咬咬牙,只好回过头继续厮杀。
他的眼却一直观注着荷衣的动静。
他看见她一步一跳地躲着自己身边不断爆炸的火弹,还看见她的前面不远处另有一个白衣女人也在奔跑。
那女人的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显然就是布置炸药和引信的人。他不禁微微有些放心。只要跟着她走,荷衣一时还不会有危险。放炸药的人总不能把自己也炸死罢?
一阵大风吹来,硝烟略散,他看见荷衣跟着白衣女人进了一个山洞。
四处都是防不胜防的炸药。轰隆声不断地传过来,她看上去很狼狈,显然已是无路可去。
他的心猛然一沉。
洞很暗,传来嘀嘀嗒嗒的水声。
借着白衣女人火折上的微光,她看见几个巨大的石乳从半空中垂下来。地是湿的,倒处是水,石笋从水中一根一根地冒出来。
洞外不断地传来爆炸之声。
她们走了几乎有一柱香的功夫,洞很深,很闷,尽头似乎还在远处。
那女人忽然站住,转过身子,冷笑着看着她。
“你应当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她道。
她长得很美,修长的脸上有一双媚得死人的眼睛,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唇皓齿,长发盘起,上面插着一根水晶兰花的簪子。
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巨大的针筒。
荷衣曾在唐十的手中曾见过这种针筒,不过这一个却要大得多。黄澄澄的外壳竟是纯金打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暴雨梨花针?”
那女人得意地笑了:“当然不是。这针筒的名字叫作‘萧然散发听秋雨’,比起昔年的暴雨梨花针有了更多的改进。唐家花了很多心思才把它弄到手。”
荷衣有笑不出来了,道:“它管用么?”
女人道:“正想在你身上试一试。”
荷衣道:“你和霹雳堂有什么关系?”
女人道:“方霁是我的父亲,我叫方竹佩。”
荷衣又笑了起来:“你若想试一试它的威力,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方竹佩就毫不犹豫地按动了机括。
她的手很快,却快不过荷衣的剑。
长剑一挥,那手就飞了起来,“叮咚”一声,明晃晃的针筒掉在地上。
白衣女人的脸痛得扭曲了起来。她倒在地上,挣扎着。
看着她疼痛的样子,荷衣有些不忍,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扔了过去:“你若还不想死,就快些把药涂上。”
方竹佩鄙夷地将药瓶往水里一扔,冷笑道:“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我为什么走不了?”她淡淡地道:“外面的爆炸声已渐渐停下来了。”
“外面虽停下来,里面的却要开始炸了。”竹佩忽然狂笑了起来,笑声在洞中可怕地回荡着:“阿渊!你听见了么?我终于替你报仇了!”
荷衣吃惊地看着她。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山洞仿佛被一种说不出的硝烟之气充溢着,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一时间,天地摇晃了起来,巨大的钟乳石一根一根地从空中砸下来!
洞口已全被死死地堵住了。爆炸的声音却没有停顿,还在接二连三地响着。
巨石坠地,土块崩塌,连竹佩手中的那一线火光也快要熄灭了。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竹佩,颤声道:“你……你将我引进来,竟……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想要了?”
“说得不错!我早已不想活了!”她的血已经流尽,这是她最后的一句话。
火折子灭了,四处一片黑暗,只有炸药爆炸时的电光频频地从不远处传来。
她忽然感到了死亡般的恐惧。
无处可逃,她已明白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处。
“别了,无风。”她把他送给她的红豆项链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口中轻轻地吻着,闭目等待死亡的到来。
“轰”的一声巨响。顾十三看见那座山颓然下沉,几乎塌陷了一半,洞口已被巨石与飞土埋得无影无踪!
他愣在当地,略一分神,“哧”的一声,腿上已中了一剑。
他发狂般地挥剑回击,眼前血花乱溅。他满身是伤,开始在想自己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有只手拉了他一把,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跟着我走!”
他一转头,看见了小傅。
“楚荷衣呢?”他替他杀开一条血路,一面狂奔,一面问道。
“死了。”他黯然地答了一句。
…… ……
庚午年十一月十八日,唐门刑堂堂主唐潜以“玩忽职守,循私纵敌”之罪被处以家法。剥去堂主职位,罚没一半家财,入密室囚禁两年,面壁思过,以期悔改。
日照空山
第十三章 日照空山
石泉淙淙。
那小小的渔村里有几株老树。
老树之下,是一间闪着灯火的小屋。
推开小小的屋门,可以看见一道白水。
白水上架着一个小小的木桥。
木桥年久,挑水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十一月初十。入夜。一轮明月宁静地挂在天上。
她一张开眼,就看见了两张脸,两张很老很老的脸。
一个老太太,一个老爷爷。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老爷爷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也好奇地看着她。
“姑娘,你终于醒了!”
老爷爷的脸红通通的,笑眯眯地把汤递过去。
她往床上缩了缩,小声道:“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村子叫作石溪村。”
“哦!”她仍然是一脸迷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颤巍巍地问道。
她努力地想了想,脑中一片空白,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