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会议室中,满堂学者高人,神情俨然。偷看手表指针几乎凝固不动,耳旁
演讲欲听无心,度日如年。突见案上会议程式数张,悄悄移来折纸船,船好,轻放
桌上推来推去玩耍,再看腕表,分针又移两格,不亦乐乎!
山居数日,不读报,不听收音机,不拆信,不收信,下山一看,世界没有什么
变化,依然如我,不亦乐乎!
数日前与朋友约定会面,数日后完全忘却,惊觉时日已过,急打电话道歉,发
觉对方亦已忘怀,两不相欠,亦不再约,不亦乐乎!
雨夜开车,见公路上一男子淋雨狂奔,煞车请问路人∶“上不上来,可以送你
?”那人见状狂奔更急,如夜行遇鬼。车远再回头,雨地里那人依旧神情惶然,见
车停,那人步子又停并做戒备状,不亦乐乎!
四日不见父母手足,回家小聚,时光飞逝,再上山来,惊见孤灯独对,一室寂
然,山风摇窗,野狗哭夜,而又不肯再下山去,不亦乐乎!
逛街一整日,购衣不到半件,空手而回。回家看见旧衣,倍觉件件得来不易,
而小偷竟连一件也未偷去,心中欢喜。不亦乐乎!
夜深人静叩窗声不停,初醒以为灵魂来访,再醒确定是不识灵魂,心中惶然,
起床轻轻呼唤,说∶“别来了!不认得你。”窗上立即寂然,蒙头再睡,醒来阳光
普照,不亦乐乎!
匆忙出门,用力绑鞋带,鞋带断了,丢在墙角。回家来,发觉鞋带可以系辫子
,于是再将另一只拉断,得新头绳一付,不亦乐乎!
厌友打电话来,喋喋不休,突闻一声铃响,知道此友居然打公用电话,断话之
前,对方急说∶“我再打来,你接!”电话断,赶紧将话筒搁在桌上,离开很久,
不再理会。二十分钟后,放回电话,凝视数秒,厌友已走,不再打来,不亦乐乎!
上课两小时,学生不提问题,一请二请三请,满室肃然。
偷看腕表,只一分钟便将下课,于是笑对学生说∶“在大学里,学生对于枯燥
的课,常常会逃。现在反过来了,老师对于不发问的学生,也想逃逃课,现在老师
逃了,再见!”收拾书籍,大步迈出教室,正好下课铃响,不亦乐乎!
黄昏散步山区,见老式红砖房一幢孤立林间,再闻摩托车声自背后羊肠小径而
来。主人下车,见陌生人凝视炊烟,不知如何以对,便说∶“来呷蓬!”客笑摇头
,主人再说∶“免客气,来坐,来呷蓬!”陌生客居然一点头,说∶“好,麻烦你
!”
举步做入室状。主人大惊,客始微笑而去,不亦乐乎!
每日借邻居白狗一同散步,散完将狗送回,不必喂食,不亦乐乎!
交稿死期已过,深夜犹看红楼梦。想到“今日事今日毕”格言,看看案头闹钟
已指清晨三时半,发觉原来今日刚刚开始,交稿事来日方长,心头舒坦,不亦乐乎
!
晨起闻钟声,见校方同学行色匆匆赶赴教室,惊觉自己已不再是学生,安然浇
花弄草梳头打扫,不亦乐乎!
每周山居日子断食数日,神智清明。下山回家母亲看不出来,不亦乐乎!
求婚者越洋电话深夜打到父母家,恰好接听,答以∶“谢谢,不,不能嫁,不
要等!”挂完电话蒙头再睡,电话又来,又答,答完心中快乐,静等第三回,再答
。又等数小时,而电话不再来,不亦乐乎!
有录音带而无录音机,静观音带小匣子,音乐由脑中自然流出来,不必机器,
不亦乐乎!
回京翻储藏室,见童年时玻璃动物玩具满满一群安然无恙,省视自己已过中年
,而手脚俱全,不亦乐乎!
归国定居,得宿舍一间,不置冰箱,不备电视,不装音响,不申请电话。早晨
起床,打开水笼头,发觉清水涌流,深夜回室,又见灯火满室,欣喜感激,但觉富
甲天下,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天下本无事
很久以前看过一则漫画。画中的小男孩查理布朗突然想要逃学一天,于是早晨
该起床的时候,推说头痛,死赖著不肯穿衣服。“如果逃学一天,对整个的人生会
有什么影响呢?”
查理想了又想。
他的答案是∶“没有什么影响。”
那天查理果然没有去学校,留在家里装病。
第二天,查理有些心虚的上学去了,脸色怪羞愧的。
那一天,太阳同样的升起,老师没有消失,课桌仍然在同样的地方,学校小朋
友的姓名也没有改变,甚而没有人注意到,原来查理赖了一天的学。
查理看见这个景象,心中大乐。
这个漫画,看了之后印象很深,多年来一直不能忘怀。
从今年的旧历年开始,流行性感冒便跟上了自己,日日夜夜咳得如同一枝机关
枪也似的。
放寒假开始咳的,咳到开学,咳到三八妇女节,想来五一劳动节也是要这么度
过了,没有好转的任何迹象。雨季不再来。雨季又来了。
许多外县市的座谈会,往往是去年就给订下的,学校的课,一请假就得耽误两
百个莘莘学子,皇冠的稿件每个月要缴,还有多少场必须应付的事情和那一大堆一
大堆来信要拆要回。就算是没事躺著吧,电话是接还是不接?接了这一个下一个是
不是就能饶了人?
除非是半死了,不肯请假的,撑著讲课总比不去的好。讲完课回到台北父母家
里,几乎只有扑倒在床上的气力。身体要求的东西,如同喊救命似的在向自己的意
志力哀求∶“请给我休息,请给我休息,休息,休息……。”
座谈会,事实上谈不出任何一种人生,可是好似台湾的人都极爱举办座谈会。
台下面的人,请坐,台上的人,开讲。
我总是被分到台上的那一个,不很公平。
“可是我不能来了,因为在生病……”
“可是你不是前天才去了台中?”
“现在真的病了,是真的,对不起……”
“你不是也在教课吗?”
“就是因为在教课,才分不出气力来讲演了,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撑不住
了……”
“三毛,你要重承诺,你不来,我们不能向听众交代。”
“我妈妈来代讲行不行?她愿意代我来。”
“这个……三毛,我们很为难,这事是你去年就答应的,现在……怎么换了陈
伯母呢?还是答应来,好不好?你自己来,求求你!”
“昨天晚上还在医院打点滴……”
“现在你没有在医院,你出来了吧?你在家里跟我们讲电话呀!明天坐长途车
来,撑一撑,我们陪你撑,给你鼓励,来,打起精神来,讲完就回台北休息了,好
不好!”
“好,明天见,谢谢您的爱护是,准时来,再见了,对,明天见,谢谢!
”
讲完电话,眼前一群金苍蝇飞来飞去,摸摸房门的框,知道睡房在了,扑倒床
上去一阵狂咳,然后闭上眼睛。
承诺的事还是去的好,不然主办讲演的单位要急得住院。
能睡的时候快快睡,这星期除了三班的课,另外四场讲演、三个访问、两百封
来信、两次吃饭,都不能推,因为都是以前的承诺。
梦里面,五马分尸,累得叫不出来,肢体零散了还听见自己的咳声。
“你要不要命?你去!你去!拿命去拚承诺,值不值得?”
“到时候,撑起来,可以忍到一声也不咳,讲完了也不咳,回来才倒下的,别
人看不到这个样子的。”
“已经第七十四场了,送命要送在第几场?”
“不要讲啦烦不烦的,你”“我问你要不要命?”这是爸爸的吼声,
吼得变调,成了哽咽。
“不要,不要,不要什么都要,就是命不要”做女儿的赖在床上大哭
起来,哭成了狂喘,一气拿枕头将自己压住,不要看爸爸的脸。
那边,电话又响了,台湾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忘记人的学校?妈妈又在那边向人
对不起,好似我们的日子,就是在对不起人里一日一日度过。
因为妇女节可以自动放假一日,陈老师的课,停了,不是因为妇女不妇女,是
为了虚脱似的那个累。
女老师不上课,男学生怎么办?想起来心里内疚得很。觉得,如果更硬撑,还
是能够讲课的,坏在那日没有撑。
开车再上山时,已是妇女节后了。
山仔后的樱花,云也似的开满了上山的路,那一片闹哄哄的花,看上去为什么
有说不出的寂寞?
看见樱花,总是恨它那片红,血也似的,叫人拿它不知怎么办才好。又禁不起
风雨,雨一打,它们就狂落。邋邋遢遢的,不像个样子。
春天,就是那么来了。
春天不是读书天,堂上的几个大孩子,咳得流出了眼泪,还不肯请假,看了真
是心疼。
“请病假好不好,不要来了,身体要紧?”做老师的,轻声问一个女问学,那
个孩子蒙住嘴闷咳,头摇得博浪鼓似的。
“你知道,老师有时候也写坏稿子,也讲过有气无力的课,这算不了什么。人
生的面相很多,计较和得失不在这几日的硬撑上。做学生的,如果请三五天假,也
不会留级也不会跳级的,好不好?”
不肯的,做老师的责任心重,做学生的更不肯请假,这么一来,一堂又一堂课
也就过下来了。
就在这一天,今天,做老师的下课时,回掉了五个外校邀请的讲演,斩钉截铁
的说不再公开说话,忍心看见那一张张失望的脸在华冈的风雨里消失。老师没有反
悔了去追人家,脸上笑笑的,笑著笑著,突然又咳了一声。她不去追什么人,虽然
心里有那么一丝东西,轻轻的抽痛了一下,可是是割舍了。
讲到整整一百场,大概是六月底,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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