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刺竹喊一声,还没说出下半句,忽地看见清尘的身体一侧,小腿一插,竟是灵巧地背转了过来。奔跑的马背上,她抽出一把羽箭,拉满了弓。
倏地,她斜头,看了刺竹一眼,刺竹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一迟疑间,清尘的箭已出弦——
“嗖”
“噗、噗、噗”
那围着幼狼的几头狼尽数被射杀。剩下的狼还欲穷追,头狼一声大吼,狼们便都停住了。
清尘手中的箭缓缓地放回箭匣里,她的眼光终于从狼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身朝前,策马越过刺竹。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大概五里,忽地感觉天色阴沉了下来,满天的星星不见了。仿佛一股黑雾,渐渐地起来。隐隐地。危险而叵测的气息袭来,阴森如同阎罗的眼。
“清尘!沙尘暴来了!”刺竹喊道:“别往前了,赶紧找个背风的沙丘……”
声音散开,清尘回过头来,脸色倏地一紧,骤然喊道:“快点,别回头!”一抬手,又去摸箭。
刺竹疾声道:“别射。等一等!”
他猛一下勒住马,转过身来。
黄沙渐渐漫起,在时舞时落的间隙里,那个黑色的硕大的头狼身影,就在一丈开外,停住了,坐立着,似乎端详着他们。
刺竹扯下筒兜,俯身将出口朝下,将两只小狼崽轻轻地抖了出来。然后。他小心地转过马身,奔向清尘,说:“走吧。”
黄沙扬了起来。霎那间便是铺天盖地,飞沙走石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清尘扯掉蒙在面上的布,一把掀开帐篷,坐在地上不停地朝外吐着嘴里的沙子,在脸上又是拍又是摸,正忙得不亦乐乎,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她想也没想,斜着就朝那笑声的方向剜了一眼。
“我跟你有深仇大恨啊?”刺竹哗啦啦地带着沙。从沙丘上走了下来,斜摆着腿在清尘跟前坐下:“沐帅。你睡着了,还是我侍候着呢……这布是我给你盖上的,帐篷也是我搭好的……你呢,只知道睡,啥都不操心……”
“你说了你主事的。”清尘狡猾地觑了一下眼睛。
“可你是沐帅啊。”刺竹有些不服气地说:“你怎能占着茅坑不拉……”猛地一下打住,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沐家军已经交给你了。”清尘说:“以后别来烦我。”说着双手一枕,复又躺在了沙地上。早晨的沙地还没有经过太阳的暴晒,凉丝丝挺舒服。
“这是出来执行任务呢,你怎么说着说着又躺下了?”刺竹推推她:“原来你是这么懒的?!”
清尘闭着眼睛,慢吞吞地回答:“你不是说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吗,我是听从你的指挥啊。”
“我现在说动身。”刺竹拉她一下:“起来了。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办完事早点回家。”
“我没有翅膀,不是鸟,不需要早起。”清尘哼一声,依旧没睁开眼睛:“谁跟你回家?各回各的家。”
“再说,你也说错了。”清尘杠上了:“虫子也有起得早的,起得晚的,你是早起的鸟儿,你只能吃到早起的虫子,我要是晚起的鸟儿,也饿不死,那还有晚起的虫子不是?”
刺竹一下被呛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阳要升起来了,把帐篷搭好吧。我再睡会。”清尘大言不惭道:“沐帅的安危就交给你了,沐帅昨夜还救过你的命呢。”
“真的要起来了,前面还有个大风口,我们必须改变策略,趁天气好的时候赶紧走,一起沙尘暴就赶紧休息……”刺竹用力地拖起清尘,清尘只好起身,坐着看刺竹收拾帐篷,捆上马背,一会功夫,又躺下了。
刺竹一见,无可奈何地过来,看清尘闭上了眼睛,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再不起来,我亲你了。”
“你……”清尘不屑道:“给你是个胆子,你也不敢了。”
刺竹想了想,俯身下来,一边加重了呼吸,对着清尘的脸上吹气,一边蜷起两个指头,飞快地在清尘脸上按了一下。
清尘倏地睁开眼睛,眼里都要冒出火来,刺竹嘻嘻一笑,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着:“我没胆子,他们有胆子……”
清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起身,上了马。(未完待续)
第99章 闲说事话里各自分心(下)
帐篷外,狂风呼啸,就像一双粗鲁的手,恨不得将这个帐篷扯烂揉碎。沙石打在帐篷上,啪啪的声音不断,刺竹加固了一下杆子,说:“没事的,挺得过去,这样的沙尘暴已经差不多是极致了。我们的帐篷小,却也正好,不招风,一半固定在沙丘里,牢靠。”他看清尘一眼:“你睡吧,一早上就那么欠睡的样子……”
清尘躺下。
帐篷真是小,两个人并排躺着,一点空隙都没有了。刺竹盘腿,点上马灯,开始看地图。
清尘皱起眉头,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气。
“你不舒服?”刺竹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记忆中,清尘从来都不矫情,今天的怪异一定有原因。
“我不喜欢沙漠。”清尘答所非问:“我喜欢有水的地方。”
刺竹笑起来:“你是不是渴了?”
清尘瞪他一眼:“你说喜欢水就是要喝水啊?”
“我不就是联想了一下……”刺竹说:“这也值得生气?”
“懒得跟你说。”清尘愠道:“没文化的大老粗,没点情调。”
“肃淳有情调啊……”刺竹脱口而出,却后悔得只想扇自己耳刮子,赶紧岔开:“我不是大老粗,我读过很多书的……”
“除了孙子兵法。”清尘戏谑道:“还有,斗大的字认识一箩筐。”
“你这人讲话可真不耐听,”刺竹哼哼道:“我读过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资治通鉴等等,等等……”
“比我还读得多呢。”清尘故意鲁声道:“斗大的字我一个不认识。”
“好好说话,别老拧着个脖子。”刺竹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清尘顿了顿。轻声道:“其实秦骏也有情调呢……”
“那你就不用回来了。”刺竹顺着说:“留在丽水,做什么……压寨夫人如何?”
“是有这个想法。”清尘恬着脸道。
“你是个女孩子,知道点羞好不好?”刺竹说:“睡觉睡觉。哪那么多废话?不要你睡的时候,闹着要睡。要你睡的时候,嘴巴这么多……”
清尘斜他一眼,转过背去,不理他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的风沙丝毫还没有减小的意思,刺竹看地图也累了,便探头看看清尘,问道:“你睡着了?”
清尘不答。好像睡着了。
“我跟你讲个故事啊。”刺竹呵呵笑起来:“从前有个傻瓜,人家说他傻,他老是不服气,于是人家问他,我要到你家去,你不想见我,我敲门的时候,你怎么办啊?傻瓜精明地回答,我说没人在家!”
清尘的后背轻轻地抽动起来。
刺竹又问:“你到底睡着了没?”
“睡着了。”清尘瓮声瓮气回答。
“你怎么这么傻呢……”刺竹放声大笑。
清尘缓缓地转过身来,正色道:“傻瓜。逗你玩呢。”
刺竹一梗,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下轮到清尘大笑了。说:“那傻瓜可一点都不傻,人家就是存心逗你们这些看客呢……”
刺竹顿觉无趣,吹灭了马灯,躺下了,说:“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清尘坐起来,只看见两点闪亮亮在刺竹脸上,凑过来一看,刺竹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清尘吓了一跳。问道:“还不睡,想什么呢?”
刺竹答:“我在想昨夜那头狼。”
“嗯……“清尘示意他说下去。
“我觉得它好像沐广驰。”刺竹刚说话。冷不丁额头上就挨了一记。刺竹叫道:“你要我说的,你又打我!”
“它哪里象沐广驰了?”清尘忿忿道:“你不是说我象狼。就是说我爹象狼,你是有预谋的吧。”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刺竹解释道:“我是觉得它爱护孩子的那种行为,象沐广驰……它的狼群相对较小,所以为了保存实力,并抢回自己的孩子,一直忍耐着,我们跟大狼群打斗的时候,它不插手,我没有懂它的意思,以为是想坐收渔利,可是,后来你把那窝狼崽倒在地上之后,我看见它有了反应,似乎是看到了希望,觉得我们可能不会杀狼崽。”
“我们在杀大狼群的时候,其实它也在后边帮忙,似乎想我们领它的情,放了狼崽,也不要伤害它的族类。我们跟大狼群的这一仗,似乎会让它成为峡谷的大族。我想利用它,到底还是被它利用了。”刺竹说:“狼是非常敏锐的动物,它应该比我们先预知沙尘暴的到来,这也是那个大狼群没有继续跟来的主要原因,它们不是不想报仇,而是它们也先要躲避沙尘暴,这个头狼为什么不怕沙尘暴,一直跟着我们,它就是想要回孩子……”
“所以,我还给它了,它走了,”刺竹说:“清尘,我觉得狼也是有感情的动物,我能懂那个头狼。”
清尘不语,看着刺竹。她心里有些吃惊,没想到,刺竹手脚不停跟狼厮杀的时候,还能腾出功夫去看那后边的另一群狼。她也终于明白,她倒狼崽的时候,刺竹想说的话是什么。他可以为了活命而杀狼,却不想伤害幼狼,这个男人着实心软,太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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