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想了,”宣恕淡然道:“一切自有天意。”
沐广驰一愣,徐徐地坐了下来。
安王站在帅船的船头,望着对岸。身后,十六艘大船一字排开,在宽阔的江面上缓缓进发。
刺竹和肃淳站在安王的身后,肃淳激动得摩拳擦掌,刺竹却按着刀柄,一脸心事。
忽然,对面的江面上,慢慢地驶过来一艘船。渐渐地近了,刺竹一眼就看见,高高挂着的“沐”字旗下,傲立的银甲将军。
沐清尘!他居然毫无遮拦地站在船头桅栏下,最显眼处!真是不怕死!他是怕人家看不见他还是怎么地?就满心期望着人家用箭射死他啊?
刺竹忽然气不打一出来。沐清尘,你平素的聪明劲都到哪去了?要显摆自己的傲慢自负,也不在这时候啊。
沐字大船近了,却停了下来。猛听得清尘一声大喊:“安修!”脆脆的音色甚是悦耳,虽然带着敌意和蔑视,还有恼怒,但是逆风从水面上送过来,那话语的激动就淡了,距离一远,更是消去了语气的力道,变得有些绵软,跟战斗的紧张气氛非常不搭调。
安王又一次想起了沐清尘通州城下索要父亲的第一次叫阵,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小娃娃,别来无恙啊。”
“我是无恙,你可有恙了!”话音一落,沐字大船忽地往后退去。
安王一惊,正寻思着是否有诈,猛地看见对面那“沐”字大旗晃动了一下,绕着桅杆飞快地转过来,旗帜之后竟是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拦腰绑着沐清尘,此刻,他已经搭起了弓,引起了箭,正对着安王。
刺竹猛地意识到清尘耍诈,银甲穿在了别人身上,安王还没有反应过来,清尘的羽箭已经出弦——
“嗖”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在安王跟前一晃,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重力一偏,便压着安王倒下了。
周围的人都喊起来:“保护安王!”
就在众人慌乱之间,沐清尘的声音再次传来:“安修你这个小人!今天算你命好,找了个替死鬼!总有一天,我要射死你!”
“世子!世子!”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拉地上的人,慌成一团。
安王知道倒在自己身上正是肃淳,不由得着急和心痛起来,大声喊道:“快救肃淳!”
肃淳一动不动。再一看,清尘的箭射中了肃淳的背部右边,若不是肃淳挡得及时,安王就要被沐清尘一箭穿心,老命就此休矣。神射手穿杨将军的箭法名不虚传,安王虽然身经百战,此刻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王爷,他跑了。”身边将军着急地问:“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他只身诱敌,只恐有诈。”刺竹沉声道。
安王想了想,心有不甘又顾虑重重,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愠道:“退兵!”
通州城内。
“虽然伤得很重,但是没有性命之忧。”御医轻声道。
此刻肃淳也醒了,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还是神志清醒,他虚声道:“父王,我没事,战事要紧,赶紧去跟将军们合计,不用照看我……”
安王轻轻地叹了口气,拍拍肃淳的肩膀,说:“战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沐清尘这一箭,射得他胆战心惊,不仅仅是因为差点让自己一箭穿心,也不仅仅是因为差点让肃淳一箭毙命,而是这箭下的缘由,令他担忧。
他分明记得,上回叫阵,清尘亲口说道,是沐广驰有嘱咐,不得伤及安王及其家眷,但是为什么上次清尘能遵守,这次就置父亲的嘱托于不顾了呢?难道,是从前沐广驰有归降之意,所以手下留情,这下看自己出兵进犯,心意已决,是不肯再归降,所以取消了从前的禁令,才让清尘此番痛下杀手?!这一次出兵,毁了自己对沐广驰表现出来的诚意,也让沐广驰绝然地选择了背离?!
除了心里感叹沐清尘小小年纪,性情如此彪悍,让人生怖。其实他的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但是,谁又如何能体会他的苦心呢?
安王长叹一声,陷入更深的沉默。
第37章 伤世子退敌军反挨训(上)
清尘匆匆回到中军营帐,正好听见父亲在催问士兵:“淮王是否回信?”
“没有。”士兵退去,沐广驰抬头,正好看见清尘进来,便问:“水路情况如何?”
“安王退了。”清尘淡淡地回答,问道:“你给淮王飞鸽传书了?”
“是的,告知淮王,秦阶相逼,安王来犯,沐家军已无路可退……”沐广驰沉声道:“死战已经不可避免,至少不能让他抓着什么把柄,反正我们都及时禀告了,挨打的也是我们,情势所逼他也不能反诬我们出手太狠。”
他疑惑地看着清尘,问道:“安王如何就退兵了?”清尘一船数人前往,怎么可能退了安王十六艘大船?想到清尘的一贯作风,沐广驰既好奇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吓了他们一下。”清尘轻描淡写道。
沐广驰细细地看着清尘的脸色,发现那神情之中没有往日的傲然和自得,他越是清淡,越是有刻意回避的嫌疑,沐广驰已经敏锐地听出了话里的忐忑,清尘出战从未有过这般的情绪,他顿了顿,沉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清尘踌躇着,求援似地看了宣恕一眼,低声道:“我射了安王。”
沐广驰的心顿时一沉,脸色骤变,疾声道:“他怎样了?”
“世子替他挡了我一箭,安王应是无恙。”清尘默然道:“但是世子肃淳非死即伤。”
“我怎么跟你说的?!”沐广驰猛地大喝一声,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得伤及安王及其家眷!”
“非常之时,必然要用非常的手段,”清尘低声道:“我若非乱了他们的阵脚,如今两头受制的就会是我们!我必须选择有分量的人来射杀……”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沐广驰低吼一声,虽然尽力压低着声音,但急切和怒气还是控制不住地迸发了出来。
清尘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再次瞥了瞥宣恕,低头道:“我知道你想给自己,或者是我留后路,但是爹,我不需要这条退路。”
“所以你就要射杀他?!”沐广驰紧紧地咬着牙关,压抑着怒气,闷声道:“你可以用这份心机来逼爹,但是我告诉你,今天一旦跟秦阶打起来,你就必须给我过渡!”
“我不过渡!就是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清尘凛声道:“今日一箭,我们跟安王,已经情断意绝,再也没有过渡相安的可能!”
沐广驰看着清尘,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他想发作却生生地隐忍下去,只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之上。
“好了,安王不是没事么,世子那里,也但愿没事……清尘这么做,也是想逼退他们,好让我们不用分心抗敌。从方式上来说,他也没错,除了杀将退敌,这一时半会确实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宣恕轻声劝解道:“大敌当前,还是不拘小节吧。”
清尘斜眼瞟着宣恕,偷偷一笑。
沐广驰默然片刻,转向清尘:“下次绝不允许,你发誓。”
发誓?有这么严重么?清尘看着父亲,眨了眨眼睛,抿着嘴巴不说话。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沐广驰突地高声起来,对清尘试图逃避的态度颇为不满。
“杀了他有什么不好?”清尘直言:“这样淮王就不会怀疑你有二心,至少他会发话,解今日秦阶围攻的困局,我们才有机会保存实力,以图后事……爹,跟着淮王也好,转投安王也好,其实都是寄人篱下,我们为何不可自立?”
“你真有这么大的心?”沐广驰愠道:“你还真敢想?!淮王也好,安王也罢,都是宗室之后,你自立?凭什么自立?想造反啊?”
清尘闷闷地反驳一句:“难道我们现在跟着淮王不是造反?”
“侍奉圣上为忠,追随淮王为义,如今忠义两相矛盾,爹都苦无对策,你居然还有心自立,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从何而来?”沐广驰一摆手:“我绝不同意,爹既为义士,已经有悖于忠,就绝不能再失义!”
清尘话音一扬,忿忿道:“有忠者,安王,不也一头诱降你,一头进犯;有义者,淮王,这都熟视无睹,纵容秦阶行凶,我且问你,你跟他讲义,关键时刻,他把你置于何种境地?”
“我说不过你,”沐广驰沉声道。“这都是爹的事情,爹自有分寸。”
“你就是是个呆头鹅,你说淮王不欺负你,他欺负谁去?”清尘没好气地愠了父亲一眼。
宣恕吃吃地笑了起来:“敢情你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清尘撅起嘴,不痛快地往椅子上一坐。
默然片刻,只听见沐广驰恍然地叫起来:“明明是我教训你,怎么还变成你数落起我来了……”
“你给我站起来,”沐广驰摆摆手:“你发誓,以后再也不能有伤害安王极其家眷的想法。”
清尘晃着身子,慢吞吞地站起来,转头望着宣恕,使劲地眨眼睛。
“你发誓吧,”宣恕哪里会不懂清尘的暗示,却不肯再帮他说话,反而敦促道:“沐帅,这个你得听你爹的。”
清尘涩涩地看了宣恕一眼,又看了看父亲,这才眼睛瞟着别处,歪着脑袋,一万个不情愿地说:“我发誓,不伤害他们。”
“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沐广驰看他如此表情,知道心里还在不服气,还想教训几句,却又舍不得撩重话,憋了半天,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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