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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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 第1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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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杨僧人双手合什,真诚赞叹道:“如此这般,着实令人欣喜。”

    忽然间,李青山面色骤然一变,疾步走至塔畔,看着南方那片宁静的夜空,悬在袖外的右手颤抖起来,指尖不停屈伸计算。

    黄杨僧人走到他身旁,困惑望向那边,说道:“这次二层楼开启怎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李青山像木头般僵立着,神情黯淡说道:“抢不到了……夫子,真是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啊。”

    书院那片席卷剑林的狂风,局限在极小的范围内,异常神奇地没有影响到周遭的环境,除了山顶那位二师兄,前坪的神符师颜瑟,便只有国师李青山和黄杨僧人这等已经迈入知命上境的大修行者能够感应到。

    长安城里的百姓更是对此毫不知情,此时夜色深沉,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沉沉睡去。临四十七巷那面灰墙上渐渐浮现出几抹血渍,刚刚修复的春风亭下水道里的污水忽然泛起了血红的光泽,临湖小筑与东城铁匠铺的后院,前将军府外残破的石狮与曾静大学士府的柴房里,那些经年的血渍渐渐浮现,然后迅速湮灭不见。

    无边无际的光明威压之前,隆庆皇子捏碎了翠绿的竹片,然后他面无表情仰首望去,发现自己果然还是站在书院后山山顶,站在崖畔那方巨石之下,根本未曾走上石径一步。

    夜风吹拂他的衣衫,迅速将那些汗水吹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向草坪方向退了几步,然后再次抬头望向崖畔那方巨石上方,发现那里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冰冷的荒原上,宁缺仿佛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面无表情对高大男子说道,对身前的管事与儿时小玩伴说道,对天上的光明与黑暗说道:“你们都知道,这种选择对我来说并不难。”

    说话的时候,唇上挂着冰凌啪啪断裂落下。他眨了眨眼,遮住视线的透明冰片寸寸迸裂。他举起右手,更多的霜甲哗啦啦脱离衣衫。

    然后他扔掉手中那块翠绿的竹筷,重新握紧长刀,平静挥下。

    事隔多年,他再一次杀死了身前的老管事和儿时玩伴。

    “我的伞是黑的。”

    “她的脸是黑的。”

    “从小到大,我做的事情都是黑的。”

    “但这不代表我认为自己是错的。”

    “既然我没有错,就不需要认错,更不需要赎罪。”

    宁缺看着云后那抹越来亮的光明,感受着那处越来越强大的威压,说道:“就算你认为我是错的,我也不在乎,因为你的想法关我什么事呢?”

    他往脚下狠狠吐了口唾沫,把长刀扛到肩上,毅无反顾向着荒原那头的黑夜走去。

    高大男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走进黑夜里,便走进了星光里。

    宁缺站在崖畔巨石上,站在书院后山的最高处,平静看着身前的景致,夜穹上的繁星洒下的星光,落在脚下空中缓慢流淌的云上,将周遭耀的有如白昼一般。

    虽然此时还是深夜。

    他回头看了远远站在石下的隆庆皇子一眼,没有说什么,回头继续痴迷望着身前的万年的星光与崖壁,刹那的星光与流云。

    只有登临绝顶,才能看到如斯美景。

    “这个世界是平的。”

    他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繁星之下的世界边缘,隐隐能够看到山脉破开云层露出的绝峰,不知道是岷山还是什么山。

    十七载颠沛流离,生死相见,才终于迎来此刻,怎能不思绪万千。

    刹那时光里宁缺想起了很多过往,想起很多在山道上已经重复过一遍的岁月,然而这多感慨,最终说出口时,只汇聚成了最真诚最简单的一句话,

    看着用言语难以形容的绝顶风光,宁缺大笑了起来,笑的身体乱抖,笑的涕泪横流,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然后他抹掉泪水和鼻涕,认真说道:“真他妈好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咔嚓!咔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咔嚓!咔嚓!

    大青树下的人们,看着巨石边缘那个正对着绝顶风光傻笑的少年,纷纷被勾出无限感触,沉默微笑不语,只有二师兄依然严谨不苟而坐,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在看,似乎身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悠扬清远的洞箫声响起,男子拿起搁在膝上的长箫微笑而吹,紧接着铮铮颇有幽古意的三弦琴声响起,七师姐用手指拈起细若牛毛的绣花针,在山风中轻轻一划,针尖高速颤抖起来,发出一道类似金属打击乐器的清鸣,壮汉举起沉重的铁锤,猛地向地面砸去,砸出轰然一声,正好精妙至极契在乐曲当中需要激昂处的那个节点上。

    箫声琴声针声落锤声,混在一起便成了一首颇具古风的曲子,从青树之下悠扬散开,笼罩住书院后山顶崖,催动着崖间浮云缓缓流淌,催得山松微微招摇,似在迎客。

    站在巨石上方的宁缺听着飘进耳中的古曲,回头望向大青树下,看着那些形容各异,却都带着温和笑容的男男女女,看着树下陈皮皮的身影,知道这些人便是书院二层楼的师兄师姐们,他们正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自己的欢迎,不由心生温暖感觉。

    温暖的感觉在胸腹间迅速化为火辣,他两眼一黑,就这样倒了下去。

    隆庆皇子沉默站在巨石下方的草坪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首动人的古曲,那张有若桃花夭夭的脸颊依旧完美,只是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散发,带着汗水微湿凌乱披在肩头。

    他抬起头来,看着青树下方缓声说道:“也许说来有些可笑,欠缺了些风度,可我真的不服。”

    不知何时,二师兄在那首古曲中长身而起,悄无声息来到草坪之上。他看着隆庆皇子面无表情的脸颊,看着对方眼眸里的两抹幽光,平静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服。”

    隆庆皇子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做到了灭情绝性,还是无法看破选择,那谁能看破?”

    二师兄看着他,面露微微怜悯说道:“灭情绝性,那说明性情之中本来便有恐惧,对选择的恐惧,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先前看到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宁缺和你不同,他的性情之中本无恐惧,所以他不需要像你这般艰难地抹去本心,强求灭情绝性。”

    隆庆皇子盯着他的眼睛,带着浓郁的不解与不甘问道:“恐惧本就是人性,只要是人,就会恐惧,宁缺他也是人,他的性情之中怎么会没有恐惧?”

    二师兄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令人疑惑,摇头说道:“或者这是小恐惧与大恐惧的区别,你们都能战胜本能里的小恐惧,但若涉及到生死之间,昼夜之间的大恐惧,那不是这般容易。”

    隆庆皇子听懂了这句话,眉尖倏然蹙起,问道:“你是说宁缺他没有信仰。”

    二师兄回答道:“也许如此。”

    隆庆皇子怔了怔,旋即自嘲伤感一笑,喃喃说道:“我因为信仰过于坚定,所以输给了一个绝对以己为先,没有任何信仰的人,这叫我如何能够甘心。”

    二师兄沉默片刻后说道:“也许宁缺也有信仰,只是那些东西在他的心里藏的太深,所以石径上的幻境无法找到,甚至有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信仰是什么。”

    这时候,陈皮皮背着昏迷中的宁缺,气喘吁吁地从巨岩上艰难地走了下来,每走一步他脸颊上的肥肉便会轻轻颤抖,像极了湖里的波纹。他和大青树下的师兄师姐们都很清楚,宁缺是因为今日精神世界受到的冲击太大,加上身体消耗剧烈,直至最后成功登顶,放松的过于突然,所以才会昏厥过去,所以并不怎么担心。

    隆庆皇子看着陈皮皮的背影,听着青树下方隐隐传来喊小师弟拿水的声音,忽然间想起掌教大人和那个女人用偶尔提起的某个天才人物,眼瞳微缩,喃喃问道:“这……就是他吗?”

    二师兄看起来根本没想过隐瞒陈皮皮的身份,说道:“就是他。”

    隆庆皇子怔怔看着被那个被使唤的极为忙碌的胖子少年,想起掌教大人和那个红裙女人提起他时的唏嘘悔怅或是怒意,不禁有些难以相信这种反差,转瞬间想到自己今日的遭遇,忽然发现也并不是那般黯淡和难以接受,自嘲摇头说道:“像他这样的真正天才,在书院二层楼中居然也要被你们使唤来使唤去,我还想着能够入楼大放光彩,真真是痴心妄想。”

    “真正的天才到哪里都是天才。”

    二师兄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颊说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观里最天才的年轻人,那么他在我书院后山也是天才,当然比我还是要差上不少。不过你也不用过于失望,其实你今天的表现已经非常不错,如果不是碰着宁缺这么个家伙,我会很高兴在后山迎接你。”

    隆庆皇子沉默片刻后,长长一揖及地,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书院前坪的安静早已经被一阵类似于野蜂飞舞的嗡嗡议论声所取代。虽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依然保持着矜持,但普通的官员和教习学生,实在是无法压抑住心中的兴奋与好奇,急切盼望着想要知道,今日二层楼登山的最后结果,究竟是谁取得了胜利。

    便在此时,负责主持书院二层楼开启仪式的教授先生,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奇怪,似乎很欣慰,又有些震惊,似乎想笑,却好像因为某些事情不怎么笑的出来。

    在今日之前,包括书院诸生在内,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位教授先生的身份来历。但今日教授先生主持仪式一整日,众人几番打听之下,终于知道他便是硕果仅存的几位神符师之一,哪里还敢造次,看到他走上石阶,下意识里便停止了议论,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众人心里的波澜再次生起,想要从这些表情中看出一些所以然来。

    “黄鹤儿,你在哪儿磨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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