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麻六说:“我吃不下。”
父亲坐在前炕,眼看着麻六,手不停地摸他的赤脚片,好像想说什么话,但他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母亲着急了,忙从土炕上溜到脚地,颤抖着双手走到麻六跟前,拉了麻六一把说:“你连饭也不吃就走,妈心里怎能放得下。”
“妈,不是我不吃,现在实在是吃不下。”
麻六拒绝了母亲给他做饭,拿了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就挎出门。天虽然不像昨天那样乌云翻滚,但还不亮,院子里仍有些模糊。他从门里往出走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跟在他的身后,走到硷畔上,麻六转过身,看着父亲和母亲说:“你们回去,我走了。”
母亲已经泪流满面,用手不停地擦着眼睛。
父亲呆呆地站在硷畔上,眉头皱得很深,只是给他点了点头,然后圪蹴在硷畔了一个劲地抽烟。
这时村子里很静,偶尔听到谁家的孩子哭叫几声,再就什么声音听不到了。 麻六从坡底的土路上走下去,再连扭头看父亲和母亲一眼的勇气也没有,隐隐他听见站在硷畔上的母亲在哭,哭声虽然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他也眼泪汪汪,很想扭身给父亲和母亲说几句话,但他知道那样就控制不住情绪会一时走不了。因此他硬着头皮,满含泪水地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麻六走到赶集峁山顶,天已经大亮。回头展望,麻谷岔村的山山峁峁都在他的眼前浮现,偶尔他还能听到村子里传来的鸡鸣狗叫,同时他隐隐看到站在他家硷畔上的那两个人,那是父亲和母亲。也许父母早就看不见他了,但两位老人仍然呆呆地站着,仿佛他并没有走,而是到沟底下担水去了。
此时此刻的麻六,真想高高地叫父亲和母亲几声……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八章(1)
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把耀眼的光点洒在大地上。山风微微地吹着,路边不时惊动起钻在草丛里的小鸟,扑愣愣地飞向对面的山畔。
麻六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他灰头土脸地从长安回到麻谷岔,现在更加垂头丧气。
麻六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来到店子沟小镇,镇上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庄稼人都到山里劳动去了,显得格外冷清,时不时从镇上那条公路上走过一两个行路的人,脚步迈得很重,看上他一眼就走了。
麻六来到镇子供销社大门外的公路上, 把肩胛上的烂挎包往路边的台阶上一放,便在公路上不停地走动。
现在距班车开来还有一段时间,他只能耐心地等,在乡下的小镇等车,可不同县城,往往要等上好长时间,虽然说现在交通发达了,但小镇上的班车依然少得可怜。当然不是说车少,而是流动的人有限,因此从县城到店子沟镇上的班车一天只发一趟,就这一趟车有时候也很难拉满,况且这条路的路况很差,而且班车又是早该退役的那种,说不准今天还会不会来,因为昨天那场大暴雨,很容易冲坏这一段公路。
老天保佑,让我顺顺利利赶到县城。
麻六只要到了县城就什么也不怕了,通往长安的班车隔几分钟就一辆,只要他不想在县城住,随时就有车可乘,但他现在是在小镇。
小镇和城市就有这样的区别。
麻六着急地在供销社大门的公路边走来走去,眼看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连班车的影子都没见。出山的农民摇三慢二地往回走了,吆牛拉驴的,扛犁挑担的,三三两两地从他旁边经过,但他全然不知他今天能不能赶到县城,如果公路真的被暴雨冲断,那他可能就要在小镇上过夜了。
中午的店子沟小镇要比早晨热闹的多,鸡鸣狗叫的,那条简易的公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但大都是镇上的人,偶尔也有附近村子里的人来到小镇,买点日用杂品就回家去了。唯有他,早早地站在这里,就像没娘孩一样可怜,忍饥挨饿地死等着会不会有车开来。然而他一次次希望,全被失望击得粉碎。
返回麻谷岔是不可能,步行到县城,又不太现实。要知道这里距县城还有九十多华里的路程,而且他这几年一直在城里生活,走二三十里路倒还可以,但要他走九十多华里的路,根本办不到。
大概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麻六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见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他闻声望去,看见从东边的公路上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像甲虫一样,在大山之间的那条似白布带子的公路上,朝小镇方向飞奔而来。
麻六这时候顾不得挑剔交通工具的好坏,只要能到县城,哪怕是辆自行车,他都很满足。就在麻六惊喜之中,小四轮拖拉机拖着浓浓的黑烟,发出刺耳的轰鸣,开到供销社大门口比较宽畅一点的公路边停下了。车厢里坐着四个人,三个中年人一个孩子,身上被车轮翻起的泥巴溅得点点花花,他们手抓着小四轮车厢的护拦,像在滚滚洪流中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看样子他们有些惊吓,脸惨白惨白的,那个小孩钻在车厢里坐着的中年妇女怀里,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两只手拼命似地抓着中年妇女的衣服,你就是用手使劲往开剥,都很难剥开。
麻六慌忙提上放在公路边台阶上的那只破旧的帆布挎包,走到停着的小四轮拖拉机跟前,看着小四轮拖拉机上坐着的那几个人,问给小四轮拖拉机加水的年轻 小伙子:“是不是去县城?” txt小说上传分享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八章(2)
小伙子加着水,头也没抬起地问:“你去县城?”
麻六说:“我去城里。”
“那你快上。”小伙子说。
“多少钱?”麻六多了一个心眼问。
“二十。”小伙子说。
“二十多了。”麻六说:“能不能少点?”
“二十还嫌多,那你就在这里等便宜。”小伙子很快给小四轮拖拉机加满水,往机子上挂着小水桶,然后抬起头看着麻六。
麻六再没法跟开小四轮拖拉机的小伙子把价谈下来,便从车厢里爬上去,小四轮拖拉机便冒着一股浓浓的黑烟朝县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简易的公路,早已被暴雨冲刷的支离破碎,本来就非常颠簸的小四轮拖拉机,这时候颠的更厉害,坐在车厢里的麻六和其它几位乘客,用自己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车帮,好几次,小四轮拖拉机的两个轮子腾空而起,险些把他们从车厢里甩出去,惊得坐在车厢里抓着他母亲衣角的小孩大哭不止,麻六也感觉到他的五脏六腑好象要被甩出来的架势。
麻六心里格外紧张,坐在上窜下跳的小四轮拖拉机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全抵达到县城。是的,公路几乎不像公路的样子,原来就不宽畅的公路已经被洪水冲刷的不堪入目,有些地方被洪水冲断,人们只好从小四轮拖拉机里下来,由开小四轮拖拉机的小伙子把握方向,众人连推带拉才过去,至于别处公路到底会不会是这样,他们就不知道了。
麻六坐在小四轮拖拉机车厢靠后的车帮上,背上已经让车轮翻起的泥浆溅得点点花花,就连他的后脑勺,也溅了不少的泥点。他顾不得躲闪这些溅在身上的污泥,两只手像焊接在车帮上一样,随着小四轮拖拉机的奔窜,他不停地让开小四轮拖拉机的小伙子小心。
艰难而惊险地翻过土黄岭山,小四轮拖拉机总算左拐右绕地开到山根底下的石子路上。路显然好多了,但并好走,速度老是提不起来,气喘吁吁地像在公路上爬行。
麻六不在乎小四轮拖拉机的快慢,对他来说,有拖拉机可坐,确实不错了,虽然慢些,但比他两条腿走路快多了。因此他不顾后脑勺和背上被拖拉机轮子翻起的泥浆溅得泥迹斑斑,想到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县城,心里还是很快活。
大概走了将近三个钟头,如果路上再没有大的问题,估计在晚上十点左右,就可以到达县城。可是就在拖拉机将要从军家屯山上翻往过时,前边出现了大面积塌方,彻底地把他们阻挡在公路的一头。
塌方很严重,几乎半座山整个压了下来,把一段公路完全给掩埋了,小四轮拖拉机无法从这里通过,而附近又没有别的路可走。坐在车厢里的乘客纷纷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喊爹骂娘地站在路畔上,眼巴巴地看着阻挡了他们前行的塌方。 麻六站在路畔上,一句话也不说地紧皱着眉头,希望瞬时被这特大的塌方击得粉碎,喊爹骂娘没有任何作用,唯有的就是抓紧时间从塌方附近绕过去,靠两条腿朝县城走了。
麻六问路畔上站的乘客有没有人跟他一块走,但没人回答他,而且有人向开小四轮拖拉机的人讨要车费。
开小四轮拖拉机的年轻小伙子向讨要车费的辩解,不是他不拉,而是因为塌方,这怪他不得。但讨要车费的人不这样认为,不管怎说,反正是没拉到县城,因此就他退一半车费。
麻六没有参加讨要车费的行列,而是在路畔上折了一根没有成活的柳树杆,独自从对面的陡坡上过去,默默地上路了。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八章(3)
这时候,麻六听见背后有人骂他是叛徒,既然小四轮拖拉机没有把他们拉到县城,就应该集体起来向开小四轮拖拉机的小伙子讨要车费。麻六顾不得那点可怜巴巴的车费是想争取一些时间。时间现在对他来说比讨要车费重要,即使讨要来车费,仍然无法坐车进县城。
然而麻六的行为并没有感染别的坐车人,他们围着那位开小四轮拖拉机的年轻人,为那一半车费而斤斤计较。他们绝不像他那样,也不怕因讨要车费而耽误时间,仿佛不争取那一半车费,就是受到莫大的损失。
麻六管不了别人,也不去想那些,极尽全力地走他的路。路在这时候显然不存在了,荒坡陡洼上,因为刚刚下了一场暴雨,走起来相当吃力,稍不操心,就有可能滑到沟底的危险。所以他走得相当吃力,说是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