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矿泉水能喝吗?我听说很多矿泉水都砸烂了。
陈国兴:没有。砸烂的少。因为当时余震不断,空投物很不好收捡,浪费很大。因为都是些高山,风很大,飞机不敢低于三千米。投下来以后经过风吹,就投偏了,有的投在河里,有的挂在树上。
周玲:有效率是多少呢?
陈国兴:有效率是60%。
周玲:里面有水、有粮?
陈国兴:对,有水、有米、有方便面。
周玲:那你怎么组织人去弄这些物资?
陈国兴:投下来以后,我们就组织干部和本乡身强力壮的志愿者去把这些空投物品捡起来,归到政府,由我们政府统一发放。这一点部队邓参谋长给予了充分肯定,“组织有序,措施得力”,他说。
周玲:存不存在有人私藏物品?
陈国兴:不存在。空投物品下来以后,都是干部在组织收捡,部队协助我们。
周玲:空投从16号开始持续到什么时候?
陈国兴:刚开始是空投,后来找到空降点,就空投、空降同时进行。一直到我这里(安监局)来报到,6月19号都还在空投。
周玲:每天的空投物资能解决多少人的饮食问题呢?
陈国兴:我计算一下……每天四十投,……每天可以解决三四千人吃饭的问题。
周玲:当时这些物资怎么去分发呢?
陈国兴:空投下来的,我们就一人发两斤,后来发十斤,空降下来的我们就一人发二十斤……都是登记造了册的。
周玲:当时您制订了相应的(分发)标准吗?
陈国兴访谈录(6)
陈国兴:有标准,我们全部都是建立了标准的。……我们的第三大困难就是帐篷。(我们乡)整个是4300户,90%的房屋都是倒塌了的,几乎夷为平地,只有10%的房屋没有倒,但是它是危房。可以说4300户没有一户人能够在家里住。12号地震以后,13号就下雨。13号的雨相当之大,天上一落雨,老百姓就只有泡在水里,找帐篷是我们最大的难题,所以当时我很急呀。部队来了以后,空投了一些帐篷,包括彩条布。
周玲:这之前他们(老百姓)住哪?
陈国兴:之前自己(想办法)……有的呀,就用农村装化肥的那个编织袋,把它缝合起来,一家两三个人,就这样,蹲在两三个平方的地方,没办法,勉强住。
周玲:第一批帐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陈国兴:到19号为止,帐篷一共才来了31顶。我们要求有4300顶帐篷,每一户一顶帐篷。
周玲:那您怎么分呢?
陈国兴:没办法。所以第一批帐篷来了以后,我们就首先把药品放在帐篷里,先解决医药问题。
周玲:邓参谋长待到什么时候?
陈国兴:一直待到6月22号。
周玲:他一直待在禹里?
陈国兴:一直在禹里。邓参谋长,他是个大校,很不错呀。整个空降物品全部是他用卫星(电话)在联系。18号的下午,直升飞机就来了。我们选了一个空降点,直升飞机就可以降了。18号的下午,我们开始把126个重危病人全部用直升飞机转移走。
周玲:那,一次能转移多少人?
陈国兴:一次转移八个。
周玲:一天全部转移完吗?
陈国兴:18号我们转移了80个,19号上午,就全部转移出去了。空降点就在离我们政府五百米远的地方,部队用担架把伤员抬过去。19号的下午开始,就把一些老、弱、病、残,还有些孕妇,儿童,都转移出去。那几天陆陆续续转移了很多这样的人,就减轻了我们的压力。
周玲:通过这种方式共转了多少人出去?
陈国兴:一共有一千多人吧。直升飞机来的时候搭的是物品,走的时候,就把我们的灾民带出去。
周玲:这种转移一共持续了多久?
陈国兴:一个多月。直升飞机一直到6月二十几号都还在转移。
周玲:禹里一共是一万四千多人,走出去的一共有多少人?
陈国兴:整个出去的有三千多人。
周玲:还有一万多人还是在里面待着?
陈国兴:对呀,一万多人还是长住在禹里。
周玲:其他两千多人是怎么出去的呢?
陈国兴:走路嘛,翻山越岭嘛。
周玲:这三千多人都是分散安置在亲戚家?
陈国兴:有的投亲靠友嘛,有的到九洲(体育馆)安置点去了。
周玲:现在这三千多人回禹里了吗?
陈国兴:除了在外面务工的,现在全部回到禹里了。
周玲:路是什么时候修通的呢?
陈国兴:路一直不通呀,一直到今天都不通。……6月2号唐家山堰塞湖就已经把乡镇(场镇)全部给淹了,整个那个乡镇都全部在水下面了。
周玲:您刚才谈到,您不是分了三批把干部派出去报信,他们都没有回来?
陈国兴:15号的下午,第三批报信的,回来一个,是李乡长,把整个外面的情况,写了一个便条带回。
周玲:那么他们那两批到哪去了呢?
陈国兴:我们的干部出去以后,走到九洲(体育馆)就回不来了,我们县上(领导)就不准走了,不准回!
周玲:不准回?为什么呀?
陈国兴访谈录(7)
陈国兴:一是余震不断,太危险。第二个就是,我们里面还有干部,外面急需我们北川的干部,安置外出的灾民。
周玲:就在九洲体育馆里面?
陈国兴:九洲体育馆,灾民太多了!
周玲:但是您也不知道这个情况?
陈国兴:我不知道嘛。
张誉译: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情况的?
陈国兴:15号的下午。九洲(体育馆)那个时候已经有三四万人了,急需北川的干部协助县上(工作)。
周玲:您派出去的人没有到县城?
陈国兴:到不了县城,直接到擂鼓(镇),到擂鼓把整个的情况汇报了以后,就直接到九洲(体育馆),当时不准往回返。
周玲:哦。
陈国兴:最后就是这个堰塞湖呀,堰塞湖比地震灾害都还重!堰塞湖淹得太多了。
周玲: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有堰塞湖的?
陈国兴:我们是15号就清楚了嘛。18号水位就到了我们禹里的地界了。18号就已经把漩坪(乡)淹了。当时我们和邓参谋长研究,水位到底有多高,测不定。邓参谋长和我派我们的干部三次冒着生命危险到堰塞湖坝去,搭的木筏,看水位究竟有多高,什么时候溢出来(溢出大坝),看能否淹到禹里。当时没有一个确切可靠的消息。因为湖很狭长,风吹到大坝回转来,木筏简直撑不拢。木筏离堰塞湖坝一千米左右就划不过去了。所以一直掌握不了(水位)。最后到了18号,我们就用原始的东西,每一天就用竹竿在水尾上测。竹竿插进去,我们把时间记住,几个小时我们就拿尺子测一下。连续测了三天,每天涨米。越到后面,湖面越宽,它上升的速度就慢了。我们就跟参谋长研究,必须要撤离!那么堰塞湖要淹禹里多少个村喃?——要淹13个村,淹36个社,淹1787户,要淹5133人!
周玲:堰塞湖离你们禹里有多远呢?
陈国兴:堰塞湖水的尾端离我们乡还有22公里。堰塞湖淹没比地震给禹里带来的灾难还大!当时这几千人必须转移,场镇居民就有2300人。
周玲:一共有多少人要转移?
陈国兴:一共5133人。18号、19号我们看了一下,水已经进入我们禹里乡的地界了,而且上升的速度非常之快。堰塞湖究竟坝高是多少,我们不清楚。我们也得不到上面的批示,就自发地组织准备转移。19号我就开动员会,从低处向高处(转移)。这13个村36个社的老百姓,我们就先去做工作,自己把自己家里的物资先收拾起来,准备好,一旦政府说要撤离的时候,我们有序地撤离,不能惊慌。我们怕的是老百姓惊慌。我三次亲自下去,走村串户,拄根拐杖,我给老百姓说:“你们放心,有我们政府,如果堰塞湖把你们淹死了,你不要恐慌,淹死了我来抵命,水淹起你脚跟我来背你。”其实我行不行呢?我肯定背不起;我抵命,抵什么命呢?淹死几千人,我一个命抵什么呢?所以当时我就安慰老百姓呀,千万不要惊慌。如果老百姓一旦惊慌起来……堰塞湖……那就乱了,全部都乱了!所以我们从19号开了动员会,我把村干部全部组织起来,我们21号就开始疏散灾民了。
周玲:那您之前有没有什么计划、预案什么的呢?
陈国兴:有预案。我们18号就开始做预案了。
周玲:大概是做了哪些方面的准备呢?
陈国兴:一个就是选点。我们选了三个集中安置点。一个是石牛村,二一个是望江,三一个是石竹。 。。
陈国兴访谈录(8)
周玲:都是地势比较高的点?
陈国兴:是地势比较高的。选这三个点是我跟邓参谋长亲自去看了的。那些地方一是没有裂口,二是山比较高,堰塞湖淹不到。……我们组织干部下去做动员工作,把(老百姓)家里有价值的东西都搬走。
周玲:那你们组织谁给他们搬?
陈国兴:武警官兵协助我们。我乡上还有三十多个干部呀。19号我们乡长就把在九洲(体育馆)的干部全部组织回来了。……堰塞湖水位上来以后,把整个禹里一分两半……
周玲:您刚才说除了选点和组织搬家以外,还有什么样的预案呢?
陈国兴:对老弱病残的家庭,我们就定点特殊照顾。我们组织了一点燃油,固定的车子,(帮他们)搬运上山。另外就是抢运我们的档案。我们政府的档案是百分之百的抢出去了的。我们的武装部长和计生办主任专门负责在几个点上统一搭建帐篷。……21号我们开始撤,22号家宝总理就亲自到我们禹里来了。
周玲:上级对堰塞湖有指示是什么时候?
陈国兴:二十多号。
周玲:但实际上在这之前你们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