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真的吗?
陈国兴:真的。我跟他常联系呀,他说我们大难不死。
张誉译:他回去了吗?
陈国兴:他已经回到四川武警总队了,经常给我打电话联系。他说:“说工作,你是书记我是参谋长;要说个人感情,我们建立了生死弟兄的感情。”我们在一起战斗了一个多月时间。
北川的表情(1)
访谈结束,陈局长给刚才匆匆来又匆匆走了的陈家坝乡党委书记赵海清打了一个电话,约他中午一起吃饭。说实话,我们本不该太多打扰他们,但老刘很难得跟他这帮兄弟见一面,我们也就心里略感不安地接受了陈局长的安排。
整个访谈过程都比较顺利。只是刚开始的时候陈局长略显紧张,说话有点散乱,可能是地震当时的情景重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使他思维跳跃语速加快。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直到访谈结束,他的语速都是平缓的、平和的,微笑始终挂在嘴角。因此他给我的感觉是性情十分和善,而不像他自己所说是个性格很“毛”的人。
好在访谈并没有太多地影响他们的工作。访谈中与陈局长办公桌相连的老金,以及靠近门口的小席,一直在各自的电脑上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用电话与外界联系。其他几位同事进进出出,也在忙着各自的事。访谈结束后,老金还私下跟我聊了几句,中心意思是他认为如果北川县城救援再及时一点,可能效果会更好一点。中午吃饭是在安昌镇上一家小牛肉馆,安监局几位同志都参加了。这里已经成为他们固定的接待用餐点。餐馆所在的那条街道上,来来往往有一半以上都是北川人。
本来说好不喝酒,可上了桌,转换了身份的老陈还是要了一壶酒,是北川自产的玉米酒。这种酒,口感醇厚,但很上头,我领教过。桌上除我、周玲和小张,其他全是北川人,这种场合,拿出这种酒,没人可以拒绝。
就是在酒桌上,老陈的语气仍旧是平缓的,笑容依旧是和善的。他的两位助手老金和小席似乎也受了他的感染,笑得很平和、说话很平缓。小席话不多,笑意只隐隐约约浮现在嘴角上;老金则显得很想说话,说完一句还爱带出一串笑,笑声像银铃一般的响亮,很有感染力。
他们脸上风和日丽,笑声仿若传说中的金黄色蝴蝶,轻轻飘浮在空气里,很容易解除人心里的防犯。气氛渐趋活跃。
老金首先谈起他们在地震中的历险。地震当天,他正和小席去乡上检查工作,地震把他们困在了山里。他和小席历尽艰险步行几天才脱离死亡地带。
他说,最初几天,他和小席是被列入失踪人员名单的。小席还挽起裤腿给我们看了他受的伤。我在心里悄悄算了一下,刚才老陈说原安监局七个工作人员中遇难了三个,如果再加上失踪的老金和小席,那就只有两个在地震中算比较幸运的了。光这道“7…5=2”的算术题就能让人不寒而栗了!不过大难不死也值得庆贺,大家于是又喝了一通酒。老陈不露声色,却硬劝老刘干下去一大杯。听了小席讲他的脱险经历,周玲和小张佩服不已。小席人很年轻,体魄强壮,长相也很英俊,他说以前北川演历史剧他是大禹的扮演者,再由传奇经历这么一衬托,被女孩子景仰也是自然的。小张站起来以茶带酒给小席敬了一杯,口口声声连称帅哥,搞得内向的小席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场景让人产生一些联想也是正常的,好在我还能控制自己,没把脑子里的联想变成玩笑话甩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连续几大杯北川玉米酒下去,老刘有点顶不住了。他状态一显出,话题立马就切入实质性的内容。
老刘曾亲口告诉过我,地震后北川人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不问别的,直接就问:“你家里这次遭(死)了几个?”地震后老刘跟这帮兄弟还是第一次见面,不等相互问,老刘这就主动切入话题,他说:“我这次父母都遭了,还有一个侄儿、一个侄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北川的表情(2)
“你爸爸不是住在绵阳你那儿吗?”老陈问。
“唉,别说了,他老人家在我那里住了一个多月,5月初硬是要回去,说在绵阳没有熟人,不好耍。”老刘口气里有点埋怨他父亲的意思。
老陈低声叹了口气,他没有说安慰的话。
这次地震,老刘的家里可谓损失惨重。地震之初,他家有六口人失踪。后来在山里电站工作的弟弟和在曲山幼儿园工作的妹妹分别被找到,而父母和侄儿、侄女却永远埋在了废墟里,连遗体也没法找到。地震头几天我根本见不到老刘的影子,虽然希望渺茫,他却一直在绵阳的各大医院里寻找。听那几天见过他的同事讲,他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但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说起家里遇难的亲人,老刘只是表情严峻,然后轻声叹口气,然后沉默,但他从来不流露悲伤。
地震后北川人的表情对外人来说真是一个费解的课题。
5月15号的晚上,我和老婆忙里偷闲从中心医院散步到南河体育中心。这里刚被开辟成灾民救助站,成卡车的北川灾民被源源不断地送到那儿。许多灾民在人群中相互寻找亲人、朋友。在一辆刚到的卡车旁我看到了两张不同表情的脸。一个十*岁很漂亮的羌族女孩找到了她的父亲,她叫了一声“爸”,就上前抱住父亲流泪。旁边有一位她的熟人,三四十岁的妇女,表情很坚毅,抚着女孩伤心的背对她说:“没得啥,莫哭,你看你们一家人又团圆了,多好呀。”女孩转过身来拥着这位妇女,又默默地哭。哀伤和坚毅两种表情同样感人。
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九洲体育馆有一位朱姓妇女,是曲山镇做粮食生意的老板。地震让她十几年的辛勤努力毁于一旦,但她说起这些事情来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滔滔不绝甚至有点亢奋。但她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当她说起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问她:“你现在怕不怕死人?”她突然停顿下来,想了想,说:“我现在不怕死人,我怕楼房!”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里真的流露出了恐惧。
但我见得最多的还是不露声色甚至漠然的表情。
在九洲体育馆我们服务的14区,有一位协助我们工作的北川县团委的女孩。女孩长得很秀气文静,是到北川工作的“优大生”。有一天工作相对轻松的时候她头一次谈到了她自己。她说她男朋友是北川县公安局的民警,地震前他们正在商量结婚的事。
“就在地震前几天,我们俩逛街,他还指给我看一栋楼房,他说,我们结婚就买一套这样的房子!”说这话时她脸上闪过一瞬幸福的笑。
“地震以后,我只要看见警察就问他在哪,可都说没有见到过他。”
她的男朋友从此在她回忆里定格。可这一切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的轻松平淡。
她的一位女伴就在一旁,更平静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爸爸这次也遭了,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呢,人死又不能复生。”她女伴说。女孩笑逐颜开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们俩又各自从容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事后我才知道,女孩的男友是北川县公安局曲山镇派出所的治安民警李宇航,地震一瞬间,曲山镇派出所的八名干警全部遇难。李宇航的父亲,就是北川县公安局副局长李跃进,被央视称为“震不垮的北川民警”。但是有细心的观众发现,李跃进在央视直播中转过身的时候,在偷偷地抹泪。女孩泪已干,但铁汉也有情呀!
这时,老刘突然问老陈:“你儿子遭了是吧?”
“对。”
一听这话,我呆住了。跟老陈面对面一上午,我怎么也想象不到,他和善的笑容里竟掩藏如此悲伤的内容。
“18岁,在北川中学读高二,一米七八,比我还高。”老陈说完竟然又笑了笑,脸上甚至还泛起一丝自豪。
我一时哪里去找话安慰!于是只能学他们,低声叹口气,想借此搪塞过去。周玲和小张已经吓傻了,惶惶然,一味埋头装吃饭,不敢抬头跟人对眼神。
老陈的左边坐着老金,既然已经说起这话题,他也就自然接上。
“我一对双胞胎的儿子遭了。”老金微笑着说。
依次轮下去,桌上有失去女儿的、有失去父母的,不堪一一描述。在座的五六位北川人,竟没有一个家庭是完整的。
到了小席那儿,小席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我心存侥幸又有些害怕,老刘悄悄说:“他老婆遭了,他们还没有孩子。”我心里格登一下:我的天,刚才幸好没拿他跟小张开玩笑!
这顿饭吃下来,我是惊吓多于悲伤。来之前我知道北川暗藏险恶,原曾想险恶藏在高山峻岭间,没曾想险恶就在眼前;原曾想险恶藏在悲伤的表情中,不曾想险恶竟藏在微笑的表情后面。回头再想想此前的种种情景:老陈访谈中反复强调的他那1696个学生,以及他一带而过的任家坪北川一中;老金对县城救援的保留看法;小席面对景仰他的美女时不太自然的笑容,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隐藏着那么深刻的内心伤痛。
震后的北川人内心如同一片废墟,里面埋藏着他们所有的真挚情感和美好回忆。他们的心就像那阳光下飘浮在废墟上空的金黄色蝴蝶,梦幻般扇动着翅膀,仿佛怕一不小心,梦会破碎,成为一种可怕的现实。
有一次我从安昌镇乘坐曲山镇政府一位司机的车回绵阳,路上闲聊,他说他父亲遇难了,他们一家四兄弟,地震后一直不敢回已经成为废墟的家去看,直到7月份,他终于忍不住了,想回到废墟里去找点他父亲的遗物留作纪念……他突然回过头来问:“你猜我找到了什么?”我不敢猜。他说:“我找到了我父亲的一条腿!”我不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对他的刺激。车已进市区,街上华灯初上,那一刻,我仍然是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