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天,上书房难得放了一天的假。锡若和十四阿哥约好了去郊外骑马,一大清早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吃完早饭以后又盯着池塘发了一会呆,何可乐牵了马过来问他要不要走。锡若站起身来紧了紧裤腰带,朝何可乐说道:“走吧。”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天青色的箭袖,外套藏蓝色镶白色花边的坎肩,上面细细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案,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拖在后头,越发衬得脸色莹白如玉,眉目有神。
何可乐牵着马跟在锡若侧旁觑了又觑,忍不住赞道:“四爷真是生了付好模样。我看快赶上大爷当年的品格儿了。”
锡若横了何可乐一眼,怪声说道:“你今年才几岁?说得跟亲眼见过我大哥似的。这马屁拍得可真没诚意。”
何可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说道:“奴才可不是拍四爷的马屁。我虽然年轻,没有亲眼见过大爷的模样,却听我爹提起过,说府里这几位爷里头,四爷您跟大爷是长得最像的,而且这两年是越发得像了。要不然长房里几位奶奶怎么会一见着您就红了眼圈呢?”
锡若怔了一下。他知道何可乐是明珠府里的家生子儿奴才,从爷爷这一辈起就在明珠家伺候了,何可乐所说的长房里的奶奶,正是大哥纳兰容若的未亡人。不想自己这张稀里糊涂捡来的脸,竟勾起了她们的伤心事。他甩甩辫子,翻身骑到马背上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少往她们院里去就是了。省得她们见着我又伤心。”
“您可千万别。”何可乐骑着一匹骟马追了上来说道,“回头叫我爹知道了,还不打折了我的腿?”
“这又是为什么?”锡若任由马小跑步走着,转过头奇怪地问道。
何可乐挤眉弄眼地说道:“您要是从此都不踏那几位奶奶的院门,她们不是连个寄情的对象都没了?”
“你还知道寄情这一说哪。”锡若抬手敲了何可乐一记。
何可乐摸着脑袋笑道:“天天伺候着爷上书房,捡也捡着了几句斯文话儿啊。”
锡若笑道:“可惜我却不是个斯文人。”他见这条路上没多少人,就放开马跑了一会,没过多久就看见十四阿哥牵马站在约定的路口等着他。
“来晚了。”十四阿哥板着面孔说道。
锡若笑嘻嘻地把缰绳一放道:“没办法,我又没人送我金自鸣钟,哪能这么准时?”
十四阿哥瞪了他一眼,说道:“回头爷赏你一座!”说着也翻身上了马。
锡若朝何可乐吐了吐舌头,一夹马腹跟在了十四阿哥那骑后头。
出了城,锡若再也没有了顾忌,扬起马鞭就吼了一嗓子,“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见十四阿哥一副被惊得要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表情,乐得哈哈大笑,撒开马蹄就朝着前面的小湖泊疾驰了起来。
到了小湖边,锡若自顾自地甩蹬下马,汲起一把未受现代工业社会污染的湖水洗了洗脸,又浣了浣手,十四阿哥和其他人才到了。
“你怎么一骑上马就跟疯了似的?”十四阿哥人还没下马就抱怨道,“难怪我四哥说你是个胆大包天的。”
“他真这么说吗?”锡若干笑了一声,暗想给未来的雍正大人留下这么个印象可不太妙。万一他怕自己将来犯上作乱,先未雨绸缪地把自己给砍了,那岂不是大大地糟糕?
十四阿哥哼了一声跳下马来,把马缰绳扔给跟班,挨着锡若坐下道:“你跟十六妹可是在紫禁城里出大名了!连我皇阿玛都把我召过去问,说你是不是喜欢十六妹。”
锡若脸上蓦地一红,结结巴巴地反问道:“喜、喜欢?”随即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她现在才六岁呀!我看起来有这么禽兽吗?”
十四阿哥又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嘟囔道:“再过两年谁知道?”
锡若简直无言以对。看来这古人简直比现代人还开放呀,才六岁的娃娃就有父兄替她操心恋爱的事情了。
十四阿哥见锡若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扭过头说道:“你要是真喜欢十六妹,过两年我就去求皇阿玛把她配给你。也省得你老在爷跟前魂不守舍的,当差也没个当差的样子。”
锡若这回更是一副眼睛瞪到脱窗的表情。跳过一、二、三垒直达本垒?这清朝打工阶级的待遇也太好了!管吃管住还有组织关心终身大事,附赠的还是皇帝的亲生女儿!锡若第一次开始严肃地考虑起自己是不是干脆把这里的“暂住证”换成“户口本”算了。
正想着怎么向眼前这位顶头上司表一表自己的忠心,十四阿哥却突然站了起来说道:“那不是十哥吗?他旁边的那个是谁?”
锡若搭住十四阿哥的肩膀,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瞠目结舌道:“白粉妹……啊,不是,是郭络罗家的格格!”
十四阿哥瞟了锡若一眼,一挥手道:“走,过去看看!”
锡若虽然觉得去偷听人家约会不大地道,但是却也对十阿哥和白粉妹这对诡异的组合感觉到好奇,跟自己内心稀薄的道德感交战了一番之后,还是蹑手蹑脚地跟在十四阿哥后面摸了过去,结果听到的第一句话就差点让他摔了个嘴啃泥。十四阿哥回过身瞪了他一眼,拉着他躲在了一个小土包后面。
平日里总是粗声粗气的十阿哥,现在却一脸扭捏地问道:“小月儿,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锡若“哧”地笑了一声,连忙又捣住了嘴,朝十四阿哥点头哈腰地示意自己不敢了,却看见十四阿哥的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郭络罗氏却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拼命地拧着一条帕子,半晌过后方才嘤咛了一句,“十爷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十阿哥见她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心里一发急嗓子又粗了起来,吼道:“你嫌十爷哪点配不上你?还是你心里有人了?”
锡若听得暗自摇头。这个草包十,谈起恋爱来还真是一点技巧都没有。想当初自己准备告白的时候,可是台词、鲜花和情书,一样也没落下,虽然最后让聂小青这祸害搅了局,可也算是有经验的前辈了。看在十阿哥最近和自己处得不错的份上,回头传授他一两招好了……
锡若正胡思乱想,却忽然听见郭络罗氏声音微带颤抖,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我、我心里是有人了。”
锡若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探出头去看,却见十阿哥气得浑身发颤地问道:“你心里的那个人,难道是我八哥?”
郭络罗氏先点了点头,后来又拼命地摇头,凄声道:“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他比我小!虽然他总是欺负我,把我气得直哭,可我,可我……”
锡若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慌,转过头,却见十四阿哥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果然十阿哥紧接着就问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今儿个不把话说清楚,爷就不让你走!”
锡若看着十阿哥怒不可遏的面孔,只觉得手足一阵冰凉。十四阿哥又剜了他一眼,忽然站直了身体,扬声笑道:“哟,今儿个巧了,十哥也出来散心。”
迷局
十阿哥显而易见地被十四阿哥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问道:“老十四?你怎么在这?”
十四阿哥一手揪了锡若起来,一边说道:“我和这家伙出来骑马呢。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像是十哥,就过来瞧瞧。一看还真是。”说着又转头朝郭络罗氏笑道:“这不是八嫂的妹妹吗?怎么也在这?”
郭络罗氏松了口气,蹲下身子福了福说道:“给十四爷请安。爷吉祥。”眼风却扫到了锡若身上。
锡若只当是没看见,趋前一步也给十阿哥请了安,随即讪讪地退到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突然发现郭络罗氏今天没擦那么多白粉,竟然……竟然还挺漂亮的!
本来正和十阿哥寒暄的十四阿哥看了锡若一眼,突然伸腿踹了他一下,斜睨着他说道:“十六妹让你给她带的花环,你做好了没?”
锡若心中一凛,连忙答道:“还没呢。过会儿就去找花。”
十四阿哥却笑道:“你多小心伺候着点吧。十六妹粘你粘得这么紧,我皇阿玛对你印象也不坏,将来准跑不了你的一个十六额驸。”
锡若不觉愣住了。郭络罗氏闻言却猛地抬起头来,圆睁了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又是惊讶又是愤怒,眼圈却渐渐地红了起来。
十阿哥也多少看出了点端倪,狠狠地瞪了锡若一眼之后,一把拉起郭络罗氏说道:“我们走!十四弟,回头再跟你聊!”
十四阿哥仿佛什么事也不知道,笑嘻嘻地说道:“十哥慢走。”
锡若待十阿哥和郭络罗氏走远,不禁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十四阿哥笑容一敛,硬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非大丈夫所为!你要真想把十六妹娶回家,就不要动纳妾的心思。”
锡若又是尴尬,又有些气十四阿哥的自作主张,脸一沉甩袖便走。
十四阿哥先是漠然地跟在他后面走,过了一会见他径直朝放马的地方走去,大有骑上马就走的架势,连忙加紧几步赶到锡若身前,一伸手说道:“你不能走!”
锡若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里放射出十四阿哥从未见过的凌厉光芒,竟一伸手扫开了对面的十四阿哥,冷然道:“让开!”
十四阿哥冷不防吃了这个排头,不觉大怒,一回身箍住锡若的后背就往下摔,结果反被锡若伸腿一勾,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反了你!”十四阿哥从地上一跃而起,又朝锡若扑了过去。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周围的侍卫小厮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两个人滚作一团又不好拉开,只能拼命地叫他们停手。
等到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地住了手时,都已经全身上下没几块好皮了,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十四阿哥的嘴角还肿起老高。如果单从打架结果上来看,应该是锡若稍占上风,不过他也没捞着多少便宜,右眼圈上黑了一圈。
两个人跟斗鸡似的互相瞪了一会,就在侍卫们准备上来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