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洗手间的我,又被那女人拖着走出房屋。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似乎清醒一点了,刚才好像和谁进行了一场战斗。但我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神色。
我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我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无法判断她是想把我和店主从接近于吵架似的谈话中拉开,还是因为我和店主突然的亲密使她妒忌,而把我拉出去。
“到此为止,请回吧,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我点着头表示赞同她的话。
“现在有可去的地方吗?”
我摇着头回答她的问题,小小的动作让我感觉到风变得更凛冽了。“可否一起回我家呢?”我被她问得怔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知道了。我继续留在这里,如果待会儿想我,就来这里吧。”她给了我一张印有咖啡店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名片。我用手触摸着坚硬柔滑的纸张,最后一次点了头。
20
我终于走到大街上,走到人群里我选择了背着风走路。我讨厌随风吹来的所有气味,而且也讨厌我的气味被风吹到别人身上。对我来说虽然有点不可理喻,但我不想理会。对过敏的反应只会更加过敏。
我走进了第一个被发现的银行,终归需要钱。但也不光是为了取钱而进银行。尽管我恐惧以我为媒介与每个人碰撞,却又感到兴致盎然。我现在的心情,同第一次没有父母的帮助决定自己存取钱的小孩子的心情没什么两样。取现金时必须要有密码,可我当然不知道密码,在窗口按号码确认的程序也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
但这些程序都结束,接近衡量我的经济能力的具体数字时,由于紧张身体变得僵硬,然后不知根源的痛苦加深了。突然我想到自己是中产阶级。不仅在经济上是中产阶级,在所有的方面都是中产阶级,从走进银行开始压抑我的不适,还有稍微的安心也是因此吧。我出生在中小城市,是中间层次的人,这样的想法像确定的答案似的向我袭来。
可是追究起来,中间就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中间只是为两端而存在的缓冲地带。位于中间而为此感到庆幸,是无比荒唐可笑的事情。也许我失去记忆也是因为长期停留在中间,即虚弱的、没有根据的、假设的人为的那段空间里而导致的。
我手里握着一些钱张望着周围,乍一看觉得人们在这整洁的室内井然有序。但是再细心观察不难看出,特别是在银行这样的场所,人们的手掌或脚底或屁股下面的欲望与不和的火种以他们的皮肉为燃料在燃烧着。
饮水机前面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故意让别人听见似的不加掩饰地大声责骂着政府的利息政策,显得年纪更大一点的他的老婆聆听着他的话,正带着满意的神情看着他,聆听着。女人们翻着杂志的手就像喝醉的舞蹈演员杂乱的步伐,带着重要客户过来的保险公司职员,为了在午餐时间之前抓住这客户而绞尽脑汁。刚才站在窗口前的老绅士,无可奈何地重复着同样的话,突然蛮不讲理地叫喊着,把拐杖指向半空中,挥动着。大部分剪成短发的银行职员像被水压压扁的深海鱼似的眯着眼睛,软弱无力地移动着。
看着这样的情景,我渐渐感到嘴里发涩,耳朵嗡嗡响。回荡在室内的声音变得几乎听不见,沉降到地上。眼前的一切,意志消沉地蜷缩起来。所有的影像与声音混淆在一起,悠悠地像全景画似的在我眼前流淌。在这薄如纸的全景画里我艰辛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
蝉(中篇小说)(28)
在此过程中,不知从哪里不间断地传来蝉的叫声。为了找到声源,我四处张望。我突然意识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过来的,而是在我大脑里响着。其实蝉声一直在我的内外进进出出,一刻也没离开过我身旁。我很难相信自己到现在才领悟到这么明显的道理。有时大脑会变得空荡荡,蝉就会闯进来,我的大脑就像被干旱折磨很久了似的干巴巴的。干燥的感觉细胞所感知到的蝉声更加具有刺激性。而且现在一直受着这叫声的折磨,我的肉体和蝉的肉体实在是很相似了。
我的手里仍握着皱巴巴的几张面值万元的纸币,在别人看来我就像站在周岁宴席上,在线、笔、钱之中毫不犹豫,却不知缘由地抓着钱的小孩子。我被莫名的羞耻和愤怒所笼罩,凝视着对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以针叶树林为背景的蒸汽火车在奔驰的照片。我可能是一个讨厌坐火车的人。搬运货物的火车,使人联想起帝国主义掠夺和侵略扩张的形象。压在铁道上的枕木,那坚固而又吵闹的枕木,是资本主义枕木,井井有条地排列着。
不知不觉,就像随时都会瑟瑟发抖似的,我的身体紧张起来,到处都是数着纸币和传票的声音,哗啦啦啪哒啪哒的声音像蝉的声音,甚至比蝉的声音更乱哄哄地传过来。这时我抓住凭单台上的圆珠笔。与铅笔或钢笔不同,从小开始我就对圆珠笔感到别扭。但我分明是想写点什么,用手使劲地拉了过来。圆珠笔末端的塑料绳被扯断,向我弹过来。我可能讨厌根,讨厌把什么都连根拔起,或被连根拔起。我就像全神贯注地思考事情的人,低着头急切地来回踱步。脑后头发剪得特别短的男职员斜眼瞄了我一下。我可能很讨厌剪头发,我讨厌一切把好端端的人变成傻瓜的事情,剪头就是其中之一。
终于,我回过神看了一下周围。银行里所有的人呆若木鸡地望着我,这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只有点钞机里的纸币像书页似的翻动着。纸币的声音与蝉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压迫着我的鼓膜。银行里的人一定是被这声音麻痹了。他们对阻碍着这些声音的我有着敌意,但我咬紧牙关,毅然地挺过来了。我把圆珠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就以一个中产阶级中年男子的姿态,把十几张面值万元的纸币装满钱包后走出银行。在被赶出来之前没有失掉自己走出来的机会。
但仍没有我可以去的地方。本想再去找身份证上的地址,但这样的想法立刻让我感到窒息。至少现在回到称为“家”的地方没有任何意义。反正我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黑洞,在这种状态下,家这个空间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另一个黑洞。
21
我决定像踏上苦行路的王子一样去冒险。照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去喷火龙的龙洞,我也无所畏惧。这时,映入眼帘的精神病科招牌就像某种启示,我判断那里是展开冒险的适当场合,便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可能是经营困难,医院里冷清而又纷乱。一只伤了翅膀的蝴蝶落在二十岁出头的护士的脸上,扑腾着。接待室里面坐着正在刺绣的年轻女子,无法得知她是患者还是医生,抑或医院职员的家属。她脸上的神情透露了她的衰弱。
可是坐在诊断室里我对面的医生的表情截然不同,尽管他快五十了,但脸色红润皮肤光滑,他用毫不掩饰的、近似职业病的好奇心死盯着我。
与他对坐着,突然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如果把与他的相对当做是打架的话,预感上我会有利。至少我在迷茫里面,而他在迷茫之外。因为我付了钱,我理直气壮地告诉医生我得了失忆症。医生艰难地忍住笑声,用微妙的神情出神地盯着我。
他不断地引导我说话,间或用带着感情的语调向我发出提问。与他的对话中没有任何问题。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也就是交谈,只要把对方的话反过来或接过来,就会变成恰当的回答,就像这次空中楼阁式的情况,更是如此。有一点倒是特别,为了不使自己的话过于俗套,我和他都花了不少的心思。我明知道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却像编造故事说服对方的人一样,尽可能使用肯定的语气。他也想尽可能在我说话的缝隙中挤进来,成为主人。唯有这一点让我无法容忍。
蝉(中篇小说)(29)
就这样,他时而用颇为严峻的语调把听诊器放在我的脑袋上,用职业而又专业的口气说话。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像有一种犯罪感而含糊其辞。有时他还会苦口婆心地哄我,反倒我带着分析地追问他。而他会手足无措地说一大堆狡辩的话。
暂时就像战场上的缓和状态似的,幕间休息时间快要到来时,他开口了:
“像您这样的性格,您这样的状态,失去记忆并不是件坏事。可以比喻成离婚,重新谱写未来就可以了呀。反正对您来说,过去并不是很重要的样子,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避免说重复的话吧,现在我们并不是在玩抓影子游戏,不是吗?”
好像对我很关切似的,他闪动着眼睛,时而像带着怜悯的感动似的点着头。但我感觉得出,他内心因为我的傲慢无礼而感到不快。从刚才他说的话中,我终于感觉到了带着攻击性的隐蔽的鳞片,可能因为如此,他望着我,脸上闪现出后悔的神色。
用应该换个说法的表情,他重新开口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所以我想说的是,对我们来说记忆就像阵痛,像分娩时的痛苦似的,向我们袭来。但并不是说,然后就是出生,只是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或许您是不幸中的万幸呢,即使有再痛苦的回忆或记忆,只要具有某种美德就会这样吧。自然而然地,或无可奈何地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得以生存下去,这既是自然规律也是生命规律。”
他不愧是老练的医生,转个话题把我搞得云里雾里。我下意识地低着头问道:
“那么就像刚才所说的,蝉的存在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没有必要担心这件事,只是程度深浅而已。谁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换个想法或许在这个世上只有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才算证明了你是以敏感而清醒的状态生活着。当然这种形式的谈话对您可能没有多大帮助,那么讲一个我的体验可以吗?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一只蛾子落在玻璃窗上望着室内的灯光,挺大的一个家伙,不知看得有多么入神�